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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清风我 第7章 似笑东风三两枝

作者:阳羡橘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6 16:49:55 来源:文学城

翌日清晓,赵锦绵自沉睡中醒转,只觉积压多日的阴翳散了大半,身心竟是前所未有的舒懈。

宴怀侯府不愧是百年簪缨之门,院落深深,并无那种高位俯瞰的凌厉压迫,亦无宫闱中经年不散令人气闷的药气与檀香。微风穿廊而过,拂过翠竹,带进来的是草木特有的清冽,隐约还掺着几分昨夜残存的花香,沁人心脾。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里,和这里的人。

肆秋机灵讨喜,有时大大咧咧说话没规矩,却总不自觉向着他;苏太夫人聪明通透,不殷勤也不强迫他走近;至于顾清斛......那种温和克制的好,时不时会把他早已模糊的记忆牵出来,重叠上年轻时的父皇、温笑的母后。

谈不上喜欢,但他已经很难再把宴怀侯府说是牢笼,至此终是淡了几分。

洗漱过后,银辉伺候他坐到窗前的梳妆案旁。初阳如碎金,顺着窗纸洇进来,将梳妆案上的古铜镜镀了一层暖光。镜中人跪坐在榻前,长发已经梳净,只松松束在脑后。案上放着几匣脂粉,他却只是托着腮,安静看望着镜中那张秾丽却清冷的脸,目光疏离,仿佛在打量一个与己无关的过客。

门外脚步声停在廊下。

“殿下。”消失了一整日的齐灏柯终于踏着露水归来。他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随即上前半跪,在梳妆案一侧略略俯身,压低声音:“宫里近几日的大事……沈家那边,耐不住了。”

赵锦锦睫毛轻垂,没有催促,只抬手支着下颌,算是默许他继续。

齐灏柯将昨日奔走打探到的听闻,一一说来。

沈家想接着顾清斛在燕州打下的底子吃肉,已经有人去圣上跟前请旨,意在让沈家小公子沈浅安接掌顾清斛原本的兵权,赴燕州对阵胡塔木。

“沈贵妃在里头扇风,沈家人又一个个打着分忧的名头进谏。”齐灏柯说到这里,平日沉稳的眉眼终于染上一点怒气,“他们是真把军功当家产分,半点不顾边城将士的命。宴怀侯这些年在燕州吃的苦,他们当看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如今燕州,以及知道内情的百姓,都当顾清斛是大英雄。沈家这时候伸手端人家的碗,当真是吃相难看,寡廉鲜耻。”

“沈浅安。”赵锦绵打断他,轻轻问了一句,“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这个名字,齐灏柯神色比方才还多了几分不屑:“眼高手低的纨绔。自诩自小习武、熟读兵书,嘴上能背孙吴六韬,手里连一支像样的队伍都没真带过。身边全是捧他的,沈家人也乐得灌迷汤,一口一个少年将才,硬是把他捧成个吕布再世。”

他冷笑一声,总结道:“这杯羹,他有命去分,未必有命从燕州回。”

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银辉一直立在一旁,听到这里终究忍不住,抬头看向铜镜前的人影,眼中满是担忧:“殿下……这沈小公子难堪大任。若真兵败如山倒,不只毁了宴怀侯这些年打下的底子,边关将士、百姓的命,他担得起吗?”

赵锦绵阖上双眼,晨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赵锦绵静了许久,脑子却一点也不空。

仿佛有人在地图上缓缓描线。等沈浅安接过兵权,若真去了燕州……

最轻的一步,是打个七零八落的虚功:城池勉强守住一半,伤亡却翻番,军功难分,沈家也吃不全这块肉。

再重一格,是沈浅安折戟,胡塔木乘势连下城池,前线阵脚一片大乱。届时朝中那些畏葸不前的文臣武将,谁也不敢去接那个必死的烂摊子。

没人愿意去。

待到山河破碎、无人能继之时,能接得起这一摊子的,还得是簪缨顾家——

兵权要还;战功要靠他续;而只要边疆安稳再一次系在顾家身上,圣上下一步想动顾家,便不得不投鼠忌器。

再往后一点,他甚至隐约勾勒出另一幅画面:顾清斛重回燕州,亲自查军需、城防、前线账目,查清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谁在里头动了手脚。到那时,今日这桩屠城罪名,未必不能翻出来洗一洗。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微一紧。可那条权谋之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白骨累累、是血流成河。他并非不知,只是那点良知仅停留了瞬息,便被他亲手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暗匣。

“这事,就这样吧。”赵锦绵睁开眼,眼底清明如镜,不带半分温情,“我猜,圣上多半会允。他如今不用顾清斛,那还能用谁去镇住燕州?本就是难打的仗,难得有人肯上去替他挡一挡箭。来了个自以为是的沈小公子,圣上只当是天上掉下来的台阶。打得好,是他慧眼识珠;打砸了,有人替他挡雷。”

“至于顾清斛……”他顿了顿,眼底清明,“届时若边关再乱,他总是还得请回来。”

银辉听到这里,神色惶急,顾不得尊卑,向前跪了半步:“可边疆百姓何辜?顾家军何辜?殿下若如此顺势,只怕以后别人要说您……”

“冷血?”赵锦绵接了她的话,嘴角压出一点自嘲,“也算说得对。赵家人,为了江山社稷把谁丢下不算惯例?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

银辉被他说得鼻尖一酸,眼眶泛红,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是奴婢愚笨,不知殿下心里有多难……”

“罢了。”赵锦绵抬手,略略挥了挥,拦住她的道歉。

他不喜欢人替他解释,也不需要人替他洗白:“朝堂上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也用不着把这些肮脏道理都学明白。”

齐灏柯见气氛沉下来,也不愿殿下多往自己身上招罪,顺势接了话头,把话引回正事:“既如此,那边……奴才就不去多嘴,只顺着这一股水往下流?”

赵锦绵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屋里又静了片刻,静得连院中树影晃动时,枝叶相碰的轻响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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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道活泼的声音自远及近,带着些风:“殿下——”

银月脚步轻盈,却是几乎一路小跑着往主院来。

银辉起身,走到梳妆台后,把对着小庭院的那扇窗推开。窗外的光立刻涌进来几分,照亮屋里略显晦暗的角落。

只见银月提着一个双层红漆食盒,蹦蹦跳跳从石径那头过来。远远见着窗开了,索性连正门都懒得走,直接停在窗下,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笑得眼若新月:“殿下晨安!今日早膳有松子烧麦呢!知晓殿下平日里爱吃,我特地多拿了两笼!”

她一提到好吃的,眼睛就亮了。话头一转,像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又雀跃了一层:“还有,还有——我刚去厨房拿早膳,看到院里来了好多工人,拿着长杆子在地上敲。问了才知道,是在找老鼠洞,还带了药,说一会儿别院那边也要挨个查。他们还在写告示呢,让大家养的猫狗、鸡鸭别乱吃东西,小心误食耗子药。”

银月说着,笑得嘴都合不拢:“太好了!再过几天,宴怀侯府就要变成没老鼠的净土啦!”

说到净土两个字时,她眼角不自觉朝屋里瞥了一眼。

齐灏柯站在一旁,听了也跟着点头。他虽不知昨日茶里的事,却知道赵锦绵怕老鼠,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奴才今晨进门时也看见了。”齐灏柯适时补了一句,眼底冰霜消融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笑意,“问过工人才知道,是宴怀侯昨夜连夜把人叫来,给了重金,又一再叮嘱,才求得他们天一亮就往府里赶。”

话音刚落,银月就“哇”了一声。

她本就极喜欢顾清斛,是那种天真小姑娘把人当家里最好那个哥哥的喜欢,哪里藏得住情绪,当即拍了拍窗沿,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侯爷真是大好人!”

银辉下意识侧目,看向铜镜前的人。

赵锦绵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似乎并未因一句大好人就如何动容。可她看得出,他肩上的那一点紧绷悄悄松了些,原本笔直的背线条软和了一寸。

嘴角也不再死死抿着,放松下来时,本就带着弧度的唇线自然勾出一点,像被晨光烫化的冰边。铜镜折出暖黄色的光,秋风透窗,他周身的清冷之气竟也被这人间烟火熏得软化了几分,如同冰封的江面,被暖阳烫出了第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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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又传来一串脚步声,是剑鞘轻撞靴边的清响,节奏分明。

顾清斛大概是晨练方回,一身玄色劲装,腰系犀角带,衬得猿臂蜂腰,刚劲利落。袖口挽到手腕附近,露出一截劲瘦的前臂。额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汗,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转过廊角,就看见银月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和屋里说话。

“银月。”顾清斛笑着唤了一声,脚步自然而然朝窗边走近,却没直接入门,只微微倚在窗棂上,隔着窗朝里做了个揖,“殿下。”

银辉与齐灏柯齐齐行礼。

赵锦绵对着铜镜抬眼,镜面里一时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趴在窗沿上、兴高采烈的小丫头;一个是靠在窗棂边,气息还带着练武后的热度的青年,眉目清俊,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又却偏偏在他们面前收了锋利,流落出濯濯如春月柳的气度来。

窗框把他们圈在一处,晨光从身后透进来,映得两人的轮廓像旧戏台上的剪影。

赵锦绵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某一处微微松动,一些掩埋了许久的记忆被拍开了表层的浮灰,露出柔软的角度。

小时候,他的父皇和母后也曾在灯后替他摆过皮影,用彩纸剪出人物,随口编故事逗他笑。那时的话本没有章法,全凭兴致——正如此刻窗外这一幕,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

难得的是这份不按戏文走的随意,比任何排好场次的戏,都更叫人想看下去。

“侯爷、侯爷!”银月见他过来,高兴得整个人几乎要从窗里钻进去,“我刚和殿下说,府里来了好多工人在治鼠呢!”

顾清斛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自觉抬手挡在唇边,指节轻轻抵住唇线,眼睛却飞快朝铜镜方向掠了一下:“是啊。”他装作随口般道,“这些年戎马倥偬,府宅确实疏于照管,理当修整”

银月听不出他话里那点心虚,只觉得侯爷各处都周周到到,立刻又接了一句:“侯爷真好!……昨天真是吓死人了。”

她的话含含糊糊,不知是说昨日茶中那半截死老鼠吓人,还是说马车上扒着桶吐得那个人吓人。

顾清斛却听得喉结一紧,不自觉滚了一下,竟真被呛得咳了两声:“咳……府里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说完,他偏过头,顺着晨间透进来的那层淡光往屋里看了一眼。

铜镜前的人仍坐得笔直,神色清淡。可顾清斛知道,他不会全然不在意。否则昨夜马车上也不会那样撑着门框,一声不吭地吐到力气尽。

“殿下用过早膳了吗?”顾清斛顺势找了个话头,把自己从“突然决定要在顾府治鼠”的尴尬里拔出来,“今日膳房做了些什么?”

银月一下被拐回她最喜欢的话题,毫不自觉地越权代答:“有松子烧麦,还有桂花小圆子呢!看起来就很香,我提了两笼来主院,殿下还没动呢!”她兴冲冲地转头看向屋里,“殿下要不要现在吃?侯爷也一起吧?”

银辉本也想出声请宴怀侯同席,见银月已经抢在前头邀了,只好把话咽回去,抬眼去看梳妆镜前的殿下。

赵锦绵正低头,执起一盒红蓝花唇脂,指尖蘸了丁点,细细点在唇间。

他天生唇色浅,不着颜色。皮肤却白得润,不是病着的那种苍白。就显得整个人都像是未上色的画里的人,美则美矣,没有烟火气。而这一抹朱红晕开,便如同初雪之中折了一枝红梅,整个人的气韵瞬间从画卷中活了过来,添了几分人间气象。

顾清斛站在窗外,看着那一点红慢慢铺开,竟有些失神。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像是哪位不该落在人间的神祇,耐着性子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添上几分俗世颜色,好让旁人看着安心一些。

赵锦绵收好唇脂,这才微微抬头,顺着镜面与窗外那道视线对上。

他没多话,只很轻地颔了一下。

顾清斛心里突然歇了口气,正要开口再客气两句,窗外的小丫头已经欢呼一声“好耶”,抱起食盒一路小跑往前厅去了:“那我先去摆碗筷!”

屋内瞬间又安静下来。

赵锦绵伸手扶着梳妆案边缘,慢慢起身。

今日他换了一身极浅的烟青色衣裳,衣襟与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只在动作间折出不同角度时才会显出隐隐的光泽。烟青色的衣摆如水波荡漾,煞是好看。

门外,顾清斛已经从窗边绕到正门,立在门侧等他。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铺满阳光的碎石小径,向着前厅那阵阵甜香走去。

七~十章梦游之作.......

看不下去快跳过!不要勉强自己!

春猎后面剧情描写手感好很多,不太梦游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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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已修,欢迎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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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似笑东风三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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