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难藏 第50章 第 50 章

林间风声簌簌，姜颂宁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又垂下视线。

帝后二人显然在她到来之前有过不快，情绪尚未平复。

“孟夫人的父亲过身多年，朕还记得，姜大人在任上颇有建树，鞠躬尽瘁，为人乐善好施，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皇上停顿两息，续道，“而你在夫家守寡多年，若你的父亲泉下有知，大抵痛心不已，后悔没为你遮风避雨，再挣个好前程。”

“民妇幸得陛下矜悯，然家中与孟老旧时有约，婚嫁之事民妇听从父母之命，又有婆母关爱，安澜去后，只恪守本分罢了，不觉辛苦。”

皇上按了按额角，听她自称民妇，才想起孟安澜早逝，也没挣得功名。

就这一点，远不及薛亭洲。想必她日后知晓他有撮合之意，心中亦是情愿的。

昨日心中苦闷，静妃一通温言细语，他暂时忘却烦扰，忙完要事后又在她那儿留宿。

枕上私语，又说了些贴心话。

其中便透露出对姜颂宁的防备。

“姜大人精明能干，如何就在春风得意时从朝堂上退了下来，照顾幼女是假，私下布局恐怕才是真。若为了给女儿挣些傍身的家财，便丢了大好前程不要，说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皇上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她是貌美，难道我就为了这个争风吃醋了？若皇上喜欢，一台轿子将人带进宫里得了。臣妾将未嫁时探听消息的手段都告诉您了，哪能凭空捏造，平白无故地污蔑她。”

“看起来怜贫惜弱的，像个好人，但谁都可怜，难道对逆贼也可以慷慨解囊么？她可不像看起来那般清白无辜，绝非任人宰割的孤孀。”

顾家收集情报的能耐不可小觑。

皇帝没有把静妃的话当耳旁风，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在他眼里，姜颂宁算是给薛亭洲预备着的赏赐。

为了静妃的只言片语，将这张牌废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再则，姜颂宁区区一个寡妇，再是折腾，想来也闹不出多大的风浪，为求自保罢了，亦是人之常情。

静妃将姜颂宁单拎出来，原因也不难猜。

她当惯了大小姐，敢爱敢恨的，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就是看这个人不顺眼。

为了一些小事去为难姜颂宁不划算。

但捏着把柄，迫她主动离开孟家倒是可行。

皇上暗自忖度，倘若姜颂宁在孟家待得好好的，一道赐婚的旨意下去，孟家自是不敢不从，但孟家可用之人颇多，不好伤了臣子脸面。

她自请归家，便没了这层不便，再者，若薛亭洲不要，再重算旧账，给静妃出气也方便。

姜颂宁垂着眼静静站在亭前，像是被吓傻了。

皇上眯着眼凝视片刻，启唇道：“既有夫家关照，你私下屡有异动，又是何故。孟夫人，难道偌大的孟家，竟支撑不起你一个寡妇的用度？”

“陛下容禀。民妇堂兄身死疆场，留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自小体弱，从前是与先夫一道在外调养，自夫君去后，这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民妇身边只得这两个血亲，作为姑姑，实在不忍见他们夭亡，便请了名医诊治。”

姜颂宁道，“寻医问药，花费颇多不说，还需辗转各地，为了药钱，民妇才着人细心经营商铺。”

“哦，只是如此么？朕怎么听说，孟夫人结交了一些犯事寻衅的人士，钱财往来上，似乎也不太干净。”

姜颂宁抿了下唇，面露难色：“姜家众人因事被逐出京城，婆母正为先夫伤心欲绝，民妇不好因子侄之事再令她费心，只能放手让仆从经营。想是背后无人，仆从为主忧心，急于求财，寻常法子又不管用，这才灵活行事，找了江湖上的人来办事。”

皇上心道，果然经不起诈，继而借题发挥。

“姑侄情深，看似情有可原。但你如此作为，岂不辱没了孟家清名？”

姜颂宁用上了原本想好的说辞，没料到圣上忽然提到孟家，不由怔了怔。

余光一瞟，皇后娘娘已然不见踪影，不知何时离去了。

皇上对她茫然犹疑的样子很是满意，起身踱了两步，“你的几位叔伯倘若知道了，恐怕是容不下你的。”

“你为救人性命，出此下策，如果朕为此降下责罚，似乎太冷酷无情了。但若只做不知，轻轻揭过，若你日后打着孟家的名号借势牟利，那便不好了。”

姜颂宁不知作何反应，有些呆愣地听着。

“罢了，朕限你一月之内离开孟家。至于求去的理由，孟夫人找个借口应当不难吧？”

姜颂宁呼吸一停。

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孟老夫人待她一日好过一日，在这节骨眼上自请离去，大抵要让老人家寒心了。

幸好如今与薛亭洲开诚布公地谈过，没了孟家这棵大树，还有个别的指望。

压下起伏心绪，姜颂宁定了定神，垂首应是。

她心里惦记着两个孩子，也贪恋他们回馈的温情，在孟家的确多有不便，族里早有人提让她从旁支挑个孩子来养，她只一门心思照顾娘家子侄，先前就有人对此表示不满。

行商赚钱不能只靠几个可以信赖的老仆，有的事还得她自个儿拿主意，但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和人手，有的无法对外人说明来路，是以，她料理这些事也得避着旁人。

以前懒得应付人际往来，也曾想过，若孟老夫人实在厌弃了她，她再买个宅院，兴许更快活自在。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和她嫁到孟家一般，诸多大事全然由高位者掌控，容不得她另有抉择。

姜颂宁心中感慨万千，但这一结果丝毫不损伤她的利益，待她回到观武台，心绪已然平复，面颊两侧因走动泛起淡绯，眉目平静温和。

铛的一记锣声响起，台上谈笑的女眷为之一静。

参赛者带着猎物回到场上，训练有素的侍卫上前检查清点，一壁喊来医者为负伤者清理包扎。

姜颂宁目光一扫，最先看到的便是玉晖县主。

县主衣装朴素，没有繁复的纹饰，但那股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令人挪不开视线，袖口衣摆深色的血迹如同颜料，点染在她身前。

越山族来使比县主慢了一步，但收获颇丰，喜气洋洋地念叨着什么。

县主不曾有仆从跟随，所用弓箭也没有提前受检，因此没将她列入排名，侍卫悄无声息地数完，给这位气势极盛的县主报了个数。

姜颂宁离得太远，一点也没听到，但看旁边几个公子哥明显怔愣片刻的样子，便知道他们技不如人了。

正经参赛的十来人中，越山族来使夺得第一。

皇上在决出胜负之时重回观武台，听得结果，看向那位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的使者：“传言不虚，你既得了头名，想要什么赏赐？”

越山来使行至阶前，行了个大礼：“陛下勤政爱民，能为天子臣民，便是神灵赐福，不敢讨要赏赐。这把弓是族中圣物，族长将此弓交予我妥善保管，到京城献与陛下，以示臣服之意。”

这段话说得格外缓慢，听得出是他费心想出的说辞。

圣上龙颜大悦，笑道：“既到了京城，安心多住些时日，四处游历后带些书册典籍回去，勿忘与他们详谈京中见闻，以此教化族人。”

使者满脸欢喜地应是，随后又领了许多赏赐。

随后便是靶场上的比试，也有人玩起了投壶，姜颂宁见没了拘束，便想回去休息。

玉晖县主在半道上等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指上勾着一个荷包，见到姜颂宁便扔了过去，姜颂宁一伸手就接到了。

县主颔了下首：“算你有眼光，还知道压我……今日我玩得痛快，也不能让你吃亏。”

姜颂宁下意识握紧荷包，手感不太对劲，滑溜溜的圆珠，不像金子。

“库里积灰的东西，我不大喜欢，送给你玩。”县主顿了下，“相信夫人慧眼识珠，会妥善保管。”

“虽有些年份了，但擦拭一二，光彩如旧。”

姜颂宁平时首饰穿戴得少，只以为县主怕她不识货，糟蹋了好东西，忙不迭点头：“多谢县主。”

县主眉心一皱，神色不耐地撇了下嘴，姜颂宁见她耐心告罄，告辞离去。

县主憋着一口气，往密林中走了几步，待景明跟上来，才转身痛骂出口。

“那山上成百上千个年轻人，难道嗓子都哑了不成，死活说不来官话？临了找个鹦鹉一般能说会道的过来，射术奇差，还靠我暗中帮了几次，这才敷衍过去。”

景明讪讪一笑：“您消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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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颂宁捧着一包珍珠回去，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得了自由。

可以改日去打些漂亮首饰。

“结果如何？”薛亭洲的声音打断了她打开荷包的动作。

姜颂宁怔了下，摊开手给他看：“县主赢了很多人，给了我一包珍珠。”

薛亭洲看向她手心的荷包，目光慢慢往上。

姜颂宁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是问陛下召见的结果，自己有点呆了，飞速道：“陛下说我有不当之举，辱没孟家清名，责令我月内自请离去。”

薛亭洲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启唇道：“事不宜迟，你觉得呢？”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姜颂宁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搬回姜家，还是另择住处？”

早与姑母撕破脸了，姜颂宁没想过搬回去，“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是我能做主的。”

说话时无意拨开了荷包，华彩流转，光洁莹润，不曾蒙尘。

“你会有的。”

姜颂宁抬眸，对上他温煦柔和的目光，心底那丝不安定也因着他的肯定而消散。

“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