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咎拧了三次钥匙,引擎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卡顿,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仪表盘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连车灯都跟着暗了下去,整辆车瘫在路中间。
“没用了,走路吧。”
林无咎松开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蹲下来看了一眼底盘,又站起来踢了踢前轮。轮胎是好的,油箱是满的,发动机舱里没有任何异响。
深山老林光线昏暗,谢辞非从后备箱里翻出了两把手电筒,他递了一把给楚天阔,另一把自己握着。林无咎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支老旧的镁光手电,拧了几下才亮。
杨婉卿和言星走在队伍中间,谢辞非在前,楚天阔殿后,林无咎和夏野分列两侧。六个人踩着碎石和荒草,沿着河岸往上游走。雾气越来越浓了,手电的光柱打进去只能照出三四米远,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青石,那些石板已经被荒草和青苔覆盖了大半,脚感滑腻。
青石村到了。
他们预想过荒废的景象,人去楼空,门窗朽烂,院子里长满荒草,可面前的景象还要更荒凉一些。
土坯房的墙壁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黢黑的屋梁和破碎的瓦片。有的房子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木质的门窗早已腐烂,窗框里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有的草长得比屋檐还高,在风中沙沙地响,疯长的野草从每一条裂缝里钻出来,爬满了墙根。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泥土和石灰混合在一起,又被时间和雨水反复浸泡之后产生的气味,呼吸起来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捂在口鼻上。
谢辞非的手电光扫过第一排房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扫过第二排的时候,也没有。但当光束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棵树很大。
它立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头顶大半个天空,枝桠却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那些枝桠不是向上生长,而是四面八方地伸展开去,有的甚至向下弯垂,像无数条手臂。
手电的光照过去,那些枝桠上挂着东西。
几十件红嫁衣。
它们用绳子系在枝条上,一件一件地垂挂下来,像某种诡异的装饰。那些嫁衣的样式各不相同,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就轻轻地摇晃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婉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些嫁衣上一一扫过。
夏野站在她身侧,抬起头看着那些嫁衣,大衣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的缝隙渗进了衣兜的布料里。他的目光停在最近的一件嫁衣上,那是一件苗族的盛装,黑色的底布上绣满了彩色的丝线,虽然褪色了,但图案依然清晰,是蝴蝶和花朵的纹样,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色的装饰,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白灵发的那条短信:“我看到一个穿红嫁衣的孩子在哭。”
那是她失踪前最后的消息。
林无咎的手电光在那棵槐树下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停在树干上。树干上有刻痕,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那些刻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树干,有的已经随着树干的生长而变形。
谢辞非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不是汉字,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每一个都由简单的线条构成。他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刻痕摸了摸,指尖有一种奇怪的滑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刻痕上涂抹过。
他收回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已经变成了粉末状,在他的指纹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别碰那些东西。”
楚天阔正要开口说话,杨婉卿忽然猛地转过身,手电的光柱直直地射向队伍后方的那片黑暗。
“你们听到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是气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从村子深处传来了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停几秒,又一下,又停几秒,像是在敲鼓,又像是有人在用什么重物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
那声音缓慢。
咚。
咚。
咚。
林无咎把手电调到最亮,握紧,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走。”
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进去看看。”
他的手电光柱在前方晃动了几下,照亮了一片坍塌的门楼。门楼上原本应该有一块匾额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
咚、咚、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是有人在头顶的某处敲击地面,沉闷而有节奏。
白灵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至少还有地窖的木板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她不知道这里待了多久,黑暗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地窖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上刻满了字,她在黑暗中用手指摸到过那些笔画,全是“正”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刻到人踮起脚尖能够到的最高处。全是用指甲抠出来的,还有一些是用血写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印迹。
一个“正”字是五天,她摸到了不下两百个。
每一声“咚”传来的时候,石壁就会微微震颤。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到了对面的墙壁上,白灵看到了那个每天被拖出去又拖回来的女人。她就蜷在白灵对面的角落里,膝盖蜷缩着,下颌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头发散落下来,灰白色的,干枯得像一把稻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眼眶上是两个深深的黑洞,眼睑耷拉着,像两扇被卸掉了门板的窗框。眼球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覆盖着空洞。
有人来了,白灵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那个女人的脚踝。女人没有挣扎,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像一条被人提起来的布偶,软塌塌地被拖出了地窖。她的背脊在石阶上磕碰着,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和头顶传来的“咚”声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白灵闭上了眼睛。
刚刚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她看到了一件红色的东西。血红血红的一件披风,拖在地上,像一条蜿蜒的舌头。披风的主人背对着光,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的头顶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像是戴着一顶很高的帽子。
白灵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重新关上了,白灵松开手背,感觉到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慢慢地把手伸到面前,在黑暗中张开了五指,她看不见自己的手。
言星在那间砖房里找到了村规。
这间屋子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土房要完整得多,青砖一直垒到了顶,屋顶的瓦片也没怎么脱落。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纸张**的气息。手电的光扫过去,屋子不大,正对面是一张歪斜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积着一层黑色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左手边是一张木床,床板塌了一半,被褥烂成了絮状,灰扑扑的,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她的目光落在右手边的墙上。
那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纸,比A3纸略大,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纸面泛着深黄,像被烟熏过一样。纸上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小楷,字迹工整。
最上方写着两个字——“村规”。
言星走近了一些,手电的光在那张纸上逐行移动。前六条无非是些“守望相助”“按丁分粮”之类的日常规约,措辞平淡,语气温和,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叮嘱晚辈。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上面停留太久,直接落在了第七条上。
那一行的墨迹比前面的要浓,像是写的时候特地蘸饱了墨,每一笔都洇开了一点点,在泛黄的纸上留下了粗重的痕迹。
“凡村民私下放走‘新妇’者,全家沉塘。”
言星的手电光定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停了一瞬,“新妇”那两个字被写得格外重。
她的目光往下移。
第七条下面空出了一大片空白。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字,笔迹和原本的村规完全不同,红色的颜料已经发黑了。
“已有九户执行。”
言星站在原地,手电的光从那行字上慢慢移开,扫过屋子的其他地方。
墙角堆着一些坛坛罐罐,有的碎了,有的还完好,坛口封着泥,泥上贴着红纸,红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八仙桌的桌面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床板的边缘挂着一缕布条,暗红色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那缕布条轻轻晃了晃。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那张村规。快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突兀的声音惊动了什么东西,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而是迅速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雾气似乎比进来的时候更浓了。
谢辞非站在老槐树下,手电的光正照着一件红嫁衣的袖口,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言星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那张村规的照片还亮着。
谢辞非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鼓。杨婉卿走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侧了半步,挡住了她看向那张照片的视线。但杨婉卿偏过头,还是看到了。
“九户。”
杨婉卿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愠怒,“一个村子才多大?九户,就是几十条人命。”
楚天阔从槐树后面绕出来,手电的光在地上画着圈,他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沉塘。村子里应该有池塘,但我们在进村的时候注意过这附近没有塘。要么是填了,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不在明面上。”
林无咎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稍远处,大衣领子竖起来,手电没有开,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雾气里。只有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
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弹进了黑暗中,转过身来,大衣的下摆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走。”
他说,“找那个塘。”
言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夏野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她没有看他的脸,但她的肩膀几乎和他齐平,在这个浓雾弥漫的废墟里,那个距离格外理所当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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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