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翠轩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如滚水翻腾。
徐半城站在高台上,手中的折扇已经合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之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第一百三十一手,黑棋落定。康郡王投子认输。”
话音未落,大堂里像是炸开了一口油锅。
“什么?!”
“康郡王输了?你没看错棋谱?”
“这才一个多时辰吧?怎么就输了?”
一片哗然之中,钱老板那张肥硕的脸先是一白,然后是红。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跳起半寸,茶水洒了半桌。
“三百两!三百两就这么打了水漂?!”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旁边那瘦削的账房先生急忙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劝道:“东家,慎言,那是郡王......”
钱老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终于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重重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不甘又不敢造作。
靠窗那一桌,几个年轻学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其中那个押了墨竹五两银子的青衫少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赢了!真赢了!我就说他能赢!”
旁边的同窗笑着摇头:“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押他的时候还说‘买一个开开眼界’。”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了!”少年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在棋盘上大杀四方的人,“五两翻一倍,足足十两银子!够我吃三个月的酒菜了!”
大堂另一角,蹲在地上的两个小厮脸色比哭还难看。
米铺伙计呆呆地看着台上那块已经挂满棋子的棋盘,喃喃道:“完了,二两银子没了......”当铺学徒蹲在他旁边,双手抱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都说了别押别押,你非说王爷稳赢——”
“我怎么知道那戴斗笠的这么邪门!”
两人相对无言,蹲在角落里像是两只被雨淋湿的鹌鹑,惹得旁边几个闲汉一阵哄笑。
而大堂深处,靠近楼梯的那张桌旁,独自坐着的青衫书生端起凉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在中场压的那一手墨竹,此时已经翻了双倍。
经过那堆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时,他听到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墨竹到底是什么来路?”没有人回答。
大堂里的议论声仍在持续,有懊悔的,有惊叹的,有不服气的,也有悄悄打听墨竹下回何时再来的。而徐半城站在台上,将最后一枚棋子摆上大棋盘之后,折扇一展,悠悠地补了一句:“诸位,今日这一局棋,足够你们下酒聊上三天三夜了。”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中有苦涩,有痛快,也有一丝意犹未尽的余味。
沈言与霍云霆并肩走下旋梯。
“好好好,真是精彩啊!”霍云霆抬手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掌,“我在军中见过许多高手,刀枪剑戟,各有各的路数,但像墨竹先生这样下棋的,还是头一回见。前六十手软绵绵的,像是个温吞水的老秀才,我还以为传闻夸大了。结果从那一刀开始,好家伙,招招见血,步步追杀,硬是把郡王逼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此人若是在沙场排兵布阵,也是个好苗子。”
沈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道:“棋道即兵道。墨竹先生那一路棋,不重角力而重势,每一手都像是在布阵,先断你退路,再逼你决战。从气势上来说,萧景就已经败了。”
“也不全是气势的问题吧。你说他收着下了六十手,才摸清了郡王的棋路,然后就一把翻盘。这要是换了我跟他下,怕是连那六十手都不用,前二十手就被他看穿了底细。”霍云霆扬了扬眉,他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沈言缓缓道:“我倒觉得,墨竹先生本不想赢。你留意到他开局那六十手的落子了吗?不仅仅是保守,有几手棋,以他的水平来看,就像是刻意的给自己留余地。至于先看清对手招数再出手,更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若不是萧景逼他出手,也许墨竹先生压根就没打算赢这一局。”
霍云霆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
“霍公子——可算找着您了!”老者拱手一礼,气还没喘匀,便将一只墨绿色的荷包双手递上前来,“这是您让那位卫小兄弟代押的赌注,连本带利,一共九十两!”
霍云霆愣了一下,接过荷包掂了掂,果然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自己原本拿出的三十两碎银,还多出六十两,明显是赢了钱的分红。
“这么快就结了?还赢了?”霍云霆有些意外,“我以为还得等把账理完呢。”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卫小兄弟手脚利落,今日押注墨竹先生的人不多,棋局一散他便挤到前台兑了注。托我务必亲手交给您。他说自己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让我代为转告‘霍兄的运气不错,墨竹先生没让您失望。’”
霍云霆将荷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辛苦了,改日请您喝酒。”老者笑着摆手道谢,转身挤回了人群中。
霍云霆低声嘀咕了一句:“哎——那个卫小兄弟,倒是个实诚人。赢了钱还知道托人捎回来,我不是说赢了算他的嘛。”
而沈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
萧景从门内走出时,他身后跟着两名亲随,一左一右,腰间佩刀,轿夫垂手侍立,见郡王出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走吧。”他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来,平淡如常。
小轿离地,沿着长街缓缓向南行去。
行了约莫一刻钟,轿子在一处巷口放缓了速度。一名亲随快步靠近轿窗,压低声音道:“郡王,方才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
轿内只传来一声淡淡的“讲”。
亲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轿帘内的人才能听得真切:“属下按您的吩咐,在棋局散后便跟了墨竹先生一段路。他在浮翠轩后巷的拐角处摘了斗笠,换了一身灰布衣袍,混入夜市的人群中。属下跟了三条街,在秦淮河畔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跟丢了。”亲随气里带着几分愧色:“那处河岸岔口极多,往来人流也杂,属下逐一查问了附近几个摊贩,无人见过戴黑纱之人经过。属下无能,请郡王责罚。”
“意料之中。”萧景的声音依然平静:“对弈时我看他的一举一动皆不像文弱书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继续查他的底细,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亲随应了声“是”,咬了咬牙,还是如实禀报:“属下另外遣人查了城中户籍和各大棋馆的名册,所有登记在册的棋手中,没有一个叫‘墨竹’的。浮翠轩的老板也只说他是一年前开始偶尔来此对弈,从不留名姓,每次都是他来约局,旁人约不到他。老板说他只收现银,赢了便走,从不与人对饮寒暄。关于他的来历、籍贯、师承......一概不知。”
“哦?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倒真是个干净人”
另一个亲随道:“今晚揽月楼霍将军做东,昨天递了帖子,主子可要去?”
街边的风拂过轿帘,吹动帷角轻轻晃动。片刻后,萧景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道:“不必了,就说我本王今日对弈劳神,身子有些乏了,不便赴宴。让他不必等了。”
那亲随应道:“是。”
“回府吧。”
轿内的身影倚靠在轿壁上,微微合上了眼。
*
晚霞的余晖透过镂花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点点光影。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瑞脑香,青烟袅袅,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正是永宁郡主萧沁雪。
她此刻着一件蜜合色的对襟寝衣,长发散在肩头,正由丫鬟碧画细细地梳理着。
“郡主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碧画轻声问道,她跟了萧沁雪四年,深知这位主子在赴有沈将军在场的宴席之前,心情总是格外复杂,半分也马虎不得。
“不必太繁复。就梳个堕马髻吧,轻便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钗环也不必太多,素净些好。”
碧画应了一声“是”,她心里明白,郡主今日说的“素净”,是因为那位沈将军素来不喜奢靡。清宴台上那日,旁人只见郡主珠翠满头、云锦裁衣,却不知她回去之后独自坐在妆台前发了许久的呆,将鬓边那支累丝金凤拆下来又别上去,反反复复数次,最后还是戴了。那时她轻声说了一句:“他看也没看一眼。”
碧画想到这些,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郡主待沈将军的心意,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只是那沈将军常年在边关,性子冷些也是有的……如今他既回了金陵,往后见面的机会多了,郡主也不必太过忧心。”
萧沁雪闻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不懂他,他不是冷若冰霜。他是心里装着别的东西,装不下别的了。”
台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里面插着今早新摘的木樨,细碎的金黄散发着幽幽的甜香。萧沁雪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轻轻一捻,便沾上了一抹淡淡的香痕。
“沈将军在边关军功累累,我听闻皇帝已有封侯之意,可打听到是何日进京?”
“回郡主,奴婢昨日特地托人去太守府打听了一嘴。说是圣旨已于三日前发出,召沈将军半月后入宫陛见。算算日子,大约是在祭天大典之后、入冬之前的那几日。”
“半月......那替我准备一下,我也要进京。”
碧桃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的意思是,要赶在祭天大典前进京?”
“正是。”萧沁雪转过身来,笃定道,“太后升遐未满周年,按制各地宗室命妇需在祭天大典时入京陪祭。我身为永宁郡主,代永福长公主前往,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明日我便亲自去一趟康郡王府,将此事与景表哥商议。”
碧桃应了声“是”,快步上前替她打起帘子。
萧沁雪裙摆轻轻拂过地面,藕荷色的裙摆在暮色中漾开一道柔和的弧线。“走吧,莫让霍将军久等了。”
碧画连忙小步跟上,心中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担忧,只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郡主这是要把自己送到沈将军眼前去啊。但郡主已经迈出了那一步。以她的性子,大约是绝不会回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