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细缕如丝,将远山和近处的屋檐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雾里。
重阳将至,满城的桂花已经开了七八日,最盛的时候已经过了,被这雨一打,风带着桂花的残香飘入千家万户中。
雨落在康郡王府的琉璃瓦上,汇成细细的水线,顺着瓦楞淌下来,在檐角汇聚成一道连绵不绝的水帘。
萧景正在书房习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1]”他轻吟着这句词,笔尖随字音起落,写到最后,竟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
窗外飞雨斜飘进来,落在刚写完的信纸上。
啪——
刚写好的“迢”字晕开了,墨渍像一滴泪,正正好落在“迢迢”二字之间。
他没有合上窗户,而是直接把信纸丢到地上,纸张悠悠晃晃飘到地上,落到一堆废纸之上。
已经是第二十张了,还没有写出他想要的。
萧景盯着地上那张晕开的“迢”字,忽然笑了一声,道:“好得很。”
管家福安在门外站了许久,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廊庑相连,抄手游廊上偶尔有丫鬟或小厮低头疾走而过,脚步轻轻。
他招手示意一个丫鬟过来,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询问:“爷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把自己关在书房这么久。”
丫鬟面色发白,不敢看书房,牢牢盯住自己的脚尖:“我......我也不清楚,兴许是因为昨夜揽月楼的刺杀案吧,侍卫早上进去通报后,爷就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他了。方才有小厮去送茶,还没走到门前,就被爷砸出来的砚台吓了回去。”
福安眉头一挑,眼睛转了转,像是思考,片刻后说道:“行,你下去吧。吩咐厨房,午膳先别送了,等爷传。”
丫鬟如蒙大赦,屈膝一礼,碎步退下了。福安独自站在廊下,听着书房里隐约的纸页翻动声,叹了口气,背着手转向了院门的方向。
过了两个时辰,雨便停了。
淡云阁雨,画帘半卷西风来。
王府外停了一辆小轿,丫鬟扶着萧沁雪上了台阶。
雨后的青石阶还是湿的,映着天光,她低头避过一处浅浅的积水,福安早就迎了上来,高兴地躬身道:“沁雪姑娘来了。老奴这就去通传。”
萧沁雪微微点头,声音清缓:“有劳福叔。”
整座王府非常安静,从朱漆大门到后花园的假山统共是五进的宅院,萧景的父亲早逝,母亲不久后也离开了人世,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十五岁破例直接承袭了其父的亲王爵位,而后便来了金陵,这里也是他父亲曾经的封地。
因萧景至今未纳妻妾,府上平日只有他一人。
天还是很阴,正堂的灯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从槅扇里透出来,照在阶前湿漉漉的青砖上,像铺了一层暖色的碎金。
丫鬟两者食盒进进去去,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大多是萧沁雪素日里爱吃的。
萧沁雪一迈进正堂的门槛,便看见了那桌菜。
“景表哥——”她含笑叫了一声,眉眼弯弯。
萧景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用茶盖拨着浮沫。听见这一声,他不抬头,淡淡道:“还知道回来?”
大多数时候,萧景在人面前都是随和爱笑的,鲜少有这副冷面孔。
但萧沁雪自小和他一起在宫里长大,了解这人骨子里的脾气,才不怕呢。
她三两步走到桌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径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表哥这是在等我呀?”
“吃饭。”
“你先说是不是在等我嘛——”
“食不言。”
“你就说一个字也行。”
“......”
“一个字都不肯说?那我可要生气了。”
萧景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意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他说,“等你。”
萧沁雪心满意足的笑了,“表哥最好了。”她拿起筷子吃起来,夹起那块糯米藕咬了一口。
萧景将茶杯搁下,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面无表情。
“表哥,你怎么不吃啊?”
“我吃饱了。待会来双璧园,我在那里等你。”他说完便起身离席,步履不紧不慢,绕过屏风,朝外面走去。袍角拂过门槛边沿,随即被廊下的风卷走了。
萧沁雪慢慢放下筷子,忽然这些吃食都没有了滋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萧景很不对劲。
平日里他鲜少露出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就算他有什么烦心之事,也不曾对她展露半分不悦,凭借他们自小一起在宫中长大的交情,她心里清楚,一声“景表哥”软软叫出去,天大的事也能化开三份。
记忆里,他总是含笑的,温柔细语的说话,记住她的喜好,会在她皱眉之前就把她烦心的事悄悄料理妥当。有时候甚至觉得,萧景这人是不是没有脾气——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十三岁那年,父亲调任到扬州任职,她也跟着离京。初到扬州,水土不服,整日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照她的乳母方氏后来所说,那会儿她的腰肢如同细柳,风一吹就倒了。
还好十四岁那年,萧景分封到金陵,成了康亲王,她便顺理成章寄住到了王府,对外说是来金陵上私塾,结交朋友。可她心里明白,她就是想有个人陪她。
这个人是萧景再合适不过了,五岁时他们就认识了。
和一个人的第一面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那日也是这般阴沉沉的天气。
皇宫的深秋寒凉萧瑟,可是五岁的萧沁雪不太怕冷。
她趁乳母打瞌睡的功夫,从偏殿里溜了出来,风从宫墙的夹道穿过,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宫里有一位很重要的人走了,是大人们在哭拜。她绕过一座假山,忽然看见一棵很大的银杏树,那棵树真大啊,满树的金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攒在了枝头。
风起叶落,树下蹲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袖口和袍角都沾了些泥。
他安静的抬头,仰望飞舞如蝴蝶般的落叶。
她好奇走过去,只有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干嘛呀?”
少年过了一会才开口:“在看下雪。”
“下雪?”她蹲下来也抬头仰望,充满疑惑,伸手接过一片金黄树叶:“可是雪是白色的呀!”
少年没有说话。
他们头顶的银杏叶还在落。远处,纸钱还在飞。几片白色的纸钱被风送到了他们脚边,轻轻落在脚边的落叶上。
萧沁雪低头看见了那片纸钱,又抬起头看了看少年的侧脸。他的皮肤很白,眼尾是刚哭过的红,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做了一件连她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做的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少年的手指冰凉,他僵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没看他,而是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金黄叶片,然后用她脆生生的、奶声奶气的嗓音大声喊道:“哇——真的下雪啦!”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屋脊上的一只乌鸦。
少年愣住了。她转过头,冲他咧嘴一笑:“下雪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呀?我叫萧沁雪,你叫什么?”
“......萧景”
后来,萧沁雪会和萧景说很多事,她会告诉他御花园哪棵树的桃子最甜,会拉着他去看她发现的四脚蛇,会在下雨天跑到他的廊下躲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他总是笑着听,偶尔应一声,替她拂掉肩上的落叶。
即便在金陵再相遇时,他们也没有生疏,只不过萧沁雪上私塾后,每天和他谈论的多了一个人,那就是沈言,每当讨论到这个话题时,萧景就沉默不语,或者微微一笑作为回应。过去的她不曾留意,只顾着诉说自己的心事。直到某一天,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一个男子倾诉对另一个男子的欣赏,或许并不那么合适。
十六岁封了郡主后,她就住在自己的府邸了。
萧景还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似乎只有谈到沈言时这一片沉默,她纵使是个木头也感到有人好像将一颗心捧到她的面前,可是她不敢想,因为她自己的心,早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今天,她不得不来。
萧沁雪不再沉浸在回忆里,她收起帕子,对碧画吩咐道:“走吧,去双壁园。”
【1】这句话出自北宋词人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全词如下:
鹊桥仙·纤云弄巧【宋】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帘幕雨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