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南京的梧桐叶被斜阳染成了熔金的颜色,风一过,便簌簌地往秦淮河的水面上落,顺着水波漂过两岸的酒旗与雕栏,最后停在梨香苑朱红的台阶下。
梨园里的锣声已经敲过了三响,后门处提着食盒的丫头踮着脚往里头望,廊下穿青布长衫的伙计擦着汗往戏台上跑,整个梨香苑都浸在一种既喧嚣又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此刻后台的化妆镜前,苏砚清正用象牙签仔细抿着鬓边的点翠,指尖的力度稳得像他唱了十年的《牡丹亭》里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连一丝颤意都没有。
“师哥,今儿座儿都满了,连二楼平时空着的雅座都有人包了,听说是刚从北边打了胜仗回来的少帅,底下人吩咐了,等下您的《贵妃醉酒》唱完,那边还要赏彩头呢。”小徒弟阿崔攥着块丝巾跑进来,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苏砚清对着镜子淡淡笑了笑,铅华掩住了他眼底极淡的倦意。他在这梨香苑唱了八年,从十五岁初登台的毛头小子唱到如今南京城里无人不知的“苏老板”,见过的达官贵人、豪商巨贾如过江之鲫,捧着鲜花银元往他面前堆的人能从秦淮河头排到中华门,可他始终守着那句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只卖艺,不卖身。谁都知道梨香苑的苏老板水袖一扬能勾走满座的神魂,可谁也近不得他半分,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都被他用一段婉转的西皮二黄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不管是谁来听戏,板眼不能错,身段不能乱。”他抬手扶正了冠上垂下来的珍珠串,镜子里的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已是半分清醒半分醉的杨玉环,“去把我的琉璃盏摆好,等下上台要用。”
锣声再起,场下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台帘被轻轻掀开,苏砚清踩着碎步走出来,水袖翩然一扬,满堂的灯火似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唱腔亮得像被秋露浸过的寒梅,从低回婉转处一路绕着梁往上攀,尾音拖着悠长的余韵,把满座的人都浸在了那片月光下的长生殿里。
二楼雅座的栏杆边,沈清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刚从北平城外的战场上回来,征尘还未完全洗去,军靴上的泥点甚至还沾着关外的霜雪。年仅二十六岁的沈清山是北洋政府里最年轻的少将,十七岁从军,十年间打了无数场硬仗,身上的伤疤从肩膀蜿蜒到腰腹,连总司令都拍着他的肩膀说“少年可当百万师”。这次回南京述职,部下说梨香苑的苏老板唱得一绝,硬拉着他来听曲,他本是素来对这些风月场合没什么兴致的人,却在抬眼望见台上那抹艳红的水袖时,忽然失了神。
旁人听的是唱腔婉转,他看的是那水袖扬起时露出的一截皓腕,是眼波横转时睫羽下藏着的清光。他打了十年仗,刀光剑影里见过的都是血与火,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汪清水,就像在漫天黄沙里忽然撞见了江南的雨,连骨缝里的尘都被那两句戏词洗得干干净净。
身边的副官凑过来低声笑:“长官,您要是喜欢,等下散了场,属下帮您把苏老板请过来喝杯茶?南京城里多少人等着递帖子都没机会呢。”
沈清山却摆了摆手,他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白玉坠,那是他十八岁第一次打了胜仗之后,老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温润的玉面上刻着细小的“平安”二字。他把玉坠放在红绒托盘里,声音带着点低沉,却奇异地放轻了些:“不用请他过来,等下戏散了,我自己在后门等他。”
戏唱到“金玉满堂”那句,满堂彩声几乎要掀翻梨园的屋顶。苏砚清扶着阿崔的手下了台,刚卸下凤冠,就见伙计跑进来,脸色都有点白:“苏老板,不好了——后门,后门有位穿军装的长官等着您,说要请您去夫子庙的得月楼吃酒,点名要见您呢。”
苏砚清刚卸下油彩的指尖顿了顿,他这些年不是没遇过强行留人的军阀,可看伙计这副又急又怕却不是受了欺负的样子,想来那人不是粗鄙之辈。他拿过帕子擦了擦脸,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布衣,就往后面走。
后门的梧桐树下,沈清山正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下了笔挺的军装,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身形挺拔得像后山的青松,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倒多了几分温文的气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他看见一身素衣的苏砚清,明明卸去了舞台上浓艳的妆容,那张脸却比戏台上的杨玉环更让他心头一动。
“苏老板,冒昧等候,多有得罪。”沈清山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沈清山,今日在台下听了您的戏,余音绕梁,实在难忘,斗胆想请您去喝一杯薄酒,不知苏老板肯不肯赏脸?”
苏砚清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在旁人眼里见过的坦荡,没有轻佻,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光。他在梨香苑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那些男人看他的眼神里要么是**,要么是轻蔑,唯独眼前这个少年将军,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看着一件稀世的珍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点了点头:“沈将军相邀,砚清敢不从命。”
得月楼的雅间里没有旁人,只有桌上摆着的一壶女儿红,几碟清淡的小菜。沈清山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对他劝酒,也没有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轻薄话,他只是听他说戏,说程派的水袖该怎么甩才够柔,说梅派的眼神该怎么顾盼才够灵,说他小时候为了练跷功,脚腕上缠的三层布都被血浸透了。
沈清山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说他在关外的时候,冰天雪地里士兵们在战壕里哼的小曲,也是家乡戏里的调子。
“我下个月就要带兵北伐了。”沈清山忽然端起酒杯,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声音里带着点金戈铁马的浩气,“等我把北边的失地都收回来,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八抬大轿来梨香苑娶你。”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亮得发烫:“我知道你是苏老板,是梨香苑的名角,可我沈清山娶的不是一个戏子,是苏砚清。往后我家里,你就是唯一的主人,没人敢对你说一句闲话,我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你想做的事。”
苏砚清握着酒杯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酒液晃出来,洒在白色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他唱了八年戏,听了无数句“我喜欢你”“我养你”,那些话像戏文里的唱词一样华丽,却没有一句是真的。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还带着战场的血腥味,说出来的这句话,重得像千金的承诺,砸得他心口发疼。
他抬眼望他,眼圈忽然有点红,却还是笑着举起酒杯,和沈清山轻轻碰了一下:“可沈将军,我是个男人。”
“男人又如何,我钟意的是你。”
“那好,我等你。”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飘在秦淮河的水面上,顺着水波漂向很远的地方。那夜的酒喝到月上中天,沈清山送他回梨香苑门口,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并在离开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砚清,一定要等我!”
苏砚清站在朱红的台阶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月色里,手心里攥着他白天派人送过来的那块羊脂白玉坠,玉身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他低声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了一句:“我等你。”
他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无比期盼着一个明天。
之后的一个月,南京城里的风都带着点告别的意味。大街上不时有扛着枪的士兵列队走过,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远处的演武场早晚都能听到嘹亮的军号声。苏砚清依旧每天在梨香苑登台唱戏,只是下台之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师兄弟说笑,而是坐在后台的窗边,缝着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锦囊。
阿崔趴在桌边看着他绣花,手指戳了戳锦囊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山”字,忍不住笑:“师哥,你这针脚可比你绣戏服的时候差远啦,这‘山’字都绣成小土堆啦。”
苏砚清自己也忍不住笑,指尖被针扎了一下,冒出一粒小小的血珠,把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眼底的笑意漫出来:“这又不是给别人看的,他懂就行。”
他以前绣戏服上的牡丹、凤凰,都是一针一线绣得分毫不差,针脚细得连苍蝇都落不上去,可绣这个给沈清山的锦囊,他却总也静不下心,绣错了拆,拆了绣,最后那两个字绣得歪歪扭扭,反而透着一股子笨拙的真心。
离沈清山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派人送过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勤。有时是副官骑着马过来,给他带一包北平城有名的酸枣糕,说将军在北边打仗的时候,偶尔吃到这个,想着你肯定喜欢;有时是一封字迹刚劲的短信,短短几行字,说今日训练新兵,看见个小士兵眉清目秀的,忽然就想起你台上唱戏的样子;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大后天清晨就要带兵出发,出发前想再见他一面。
约定的地方在玄武湖的岸边,秋末的荷花开败了,只剩下满湖枯瘦的荷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沈清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岸边,身后的战马打着响鼻,他看见苏砚清走过来,快步迎上去,自然地牵住了手。他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蹭在苏砚清细腻的手心上,有点发痒,却异常的暖和。
“我后天一早就走,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沈清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这些钱你拿着,要是梨香苑有人敢给你气受,别委屈了自己。我在鼓楼附近买了个小院子,梧桐巷三号,钥匙我已经让副官给你送过去了,在我回来,你先住那儿。”
苏砚清没有接那张银票,反而把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锦囊塞进他的军装口袋里。他的眼睛像蒙着一层薄雾,却还是笑着,把他领口歪了的领章理平:“我不要你的钱,我在梨香苑唱戏这么多年,自己攒的钱够花。这个锦囊你带着,上战场的时候别想着拼命,多想着点我,我在南京等着你回来。”
他踮起脚尖,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的腰。军装的布料硬邦邦的,带着阳光和硝烟混合的味道,他把脸贴在沈清山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落叶:“沈清山,我不图你当什么大英雄,我就图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娶我。我每天都在梨香苑门口等你,只要看见你骑着马从巷口进来,我就跟你走。”
沈清山的心脏猛地一缩,低头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用力地抱了抱他,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打了十年仗,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打转,他从来没怕过死,可那一刻,他忽然怕死了。他怕他要是死在了北伐的战场上,这个抱着他的男孩,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羽毛擦过皮肤,轻得不敢用力,“我一定活着回来。等我北伐打完,我就把所有的军务都暂时放下,八抬大轿,从梨香苑的正门把你娶回家,风风光光的,让全南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沈清山的爱人,是苏砚清。”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清山的部队就出发了。苏砚清站在梨香苑的阁楼上,看着楼下那条通往城外的大马路,一队队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沈清山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银灰色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他好像感应到了阁楼上的目光,忽然勒住马,抬起头往梨香苑的方向望,抬手挥了挥。
苏砚清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也对着他挥了挥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看着沈清山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马路的尽头,直到朝阳升起来,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还站在那里。
从那天起,苏砚清就搬进了梧桐巷三号的小院子。院子不大,正屋的窗下种着两棵梧桐树,阳光好的时候,树叶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沈清山走之前,家里只有一个做饭的张妈,苏梨清住进去之后,在院子的西厢房搭了个小小的戏台,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吊吊嗓子,练练水袖,等着他回来。
北伐的消息不断从前线传回来,报纸上每天都登着头版的捷报:“沈清山所部攻克济南”“北伐军连下三城,直逼京津”。每次阿翠从街上买了报纸跑回来,苏砚清都要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字都看完,看到沈清山的名字打了胜仗,他就高兴得多吃一碗饭;偶尔看到新闻里说前线战况惨烈,他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坐在窗边摸着那块羊脂白玉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样一等,就等了八个月。
民国十八年,初夏的一天,南京城里忽然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
老百姓们都涌上街头,拿着彩旗欢呼,报童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跑,手里的报纸举得老高,嘴里喊着:“号外号外!北伐全面胜利!沈少帅率部凯旋回南京啦!”
苏砚清那天正在梨香苑登台唱《贵妃醉酒》,刚唱到“冰轮乍转”,就听见梨园外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连锣鼓声都差点被盖过去。他水袖都忘了扬,猛地转头看向戏台入口,就看见那个他日思夜想了八个月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就那么站在台帘边上,望着他笑。
他瘦了,皮肤晒黑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却比以前更精神了。他穿过满堂错愕的看客,一步步走到戏台边,抬起手,对着台上的苏砚清,声音洪亮,整个梨园都能听见:“苏老板,我沈清山,北伐回来了。我今日,是来娶你的。”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打锣的师傅都忘了敲锣,攥着锣槌笑出了眼泪。
苏砚清站在戏台上,脸上还贴着醉意的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把脸上的胭脂冲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他忘了戏词,忘了身段,踩着碎步往戏台边跑,水袖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三天后,梧桐巷三号的小院张灯结彩。沈清山没有食言,他真的用了八抬大轿,从梨香苑的正门风风光光地把苏砚清接了出来。
洞房花烛夜,红烛烧得噼啪作响。苏砚清穿着绣满牡丹的红嫁衣,坐在床上,沈清山掀开他的红盖头,看见他哭红的眼睛,笑着替他擦眼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锦囊,锦囊上的“平安”两个字被他摸得发亮:“这八个月,每次上战场冲在最前面,我一摸口袋里这个锦囊,就想着我不能死,我家里还有个唱戏的美人等着我回去娶他。我沈清山说到做到,回来了,也娶到你了。”
苏砚清扑进他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他等了无数个明天,从深秋等到初夏,从梧桐叶落等到梧桐叶盛,他终于等到了。那些暗夜里的思念,那些担忧到彻夜难眠的日子,在他抱着自己的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满心的暖意。
婚后的日子甜得像浸在蜜里。
沈清山虽然军务繁忙,却每天都尽量回家吃晚饭,哪怕回来得再晚,也要去西厢房看苏砚清吊嗓子,靠在门框上听他唱一段戏,一天的疲惫就全都消了。
他有时候会带着苏砚清去玄武湖划船,站在船尾撑船,看他坐在船头哼着《牡丹亭》的调子,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苏砚清也会跟着他去军营,站在演武场的边上,看他穿着军装给士兵们训话,等他休息的时候,给他递上一块擦汗的手帕。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窝在小院子的梧桐树下,煮一壶茶,沈清山给她他战场上的故事,讲关外的雪有多大,讲战壕里的士兵们怎么啃冻硬的干粮;苏砚清给他讲梨园里的趣事,讲他小时候学戏被师傅打手心……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岁月静好得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他们的小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
可谁也没想到,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战争的阴霾就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军队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华北沦陷,淞沪告急,战火烧到了江南的土地上。
那阵子南京城里每天都能听到防空警报的声音,大街上随处可见逃难的百姓,报纸上的头版全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日寇逼近上海,南京危在旦夕”。沈清山每天都泡在司令部里,几天几夜不回家,身上的军装永远沾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那天深夜他终于回家,推开门,看见苏砚清正坐在灯下给他收拾行李。柜子里的军装被叠得整整齐齐,他还往包里塞了不少治疗外伤的药,还有那个他重新绣过一次的平安锦囊。
“清山,我知道你要去前线。”苏砚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你去吧,我不拦你国家有难,你是将军,你不能躲在后面。”
沈清山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砚清,这次仗不一样,日寇凶残,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给你买好了去武汉的船票,你带着阿翠和你的那些徒弟,跟着文化界的人一起往后方撤,这里太危险了。”
苏砚清却摇了摇头,他伸手摸着他脸颊上那道旧疤痕,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我不走。我生在南京,唱了一辈子的京戏,戏里的人都讲家国大义,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我要留下来,我和梨园的师兄弟们一起唱新京剧,给留下来的难民和士兵打气。你放心去前线打仗,我在南京等着你,就像当年等你北伐归来一样。我还在这个小院里等你,等你打跑了鬼子,平平安安地回家。”
沈清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他没有再强迫他离开,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佩戴的勃朗宁手枪,塞进他手里,手把手地教他怎么上膛,怎么开枪。他声音带着点颤抖:“砚清,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等我回来。我向你保证,等我把鬼子都赶出中国,我一定立刻回到南京,回到你身边。”
他第二天一早就带兵奔赴了淞沪前线。苏砚清站在小院的梧桐树下,看着他的战马消失在巷口,和五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比当年更慌。他攥着手里那把手枪,指尖都捏得发白,低声说了一句:“沈清山,我等着你。这次,我也等你平安回家。”
梧桐叶开始泛黄的时候,淞沪会战打得异常惨烈。每天都有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南京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血和绷带,梨香苑改建成了临时的难民收容所,苏砚清带着徒弟们,白天给伤兵和难民们唱戏打气,唱新编的《满江红》,唱《岳母刺字》,那些以前在戏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激昂唱腔,穿过硝烟,飘在南京城的上空。他们告诉所有人,中国不会亡,中国人不会认输。
苏砚清每天晚上回到梧桐巷的小院,都会把沈清山的军装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掸干净,叠好放在柜子里。他每天都会写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今日平安,盼君早归”,塞进那个梧桐树下的树洞里,他想着,等沈清山回来的时候,把这些字条全都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有人每天都在等他。
他总以为,就像以前每一次等待一样,只要他耐心等,总有一天会等到沈清山骑着马,从巷口笑着走进来,喊她一声“砚清,我回来了”。
可他等来的,不是沈清山得胜归来的消息。
十二月十三日。日寇攻破了南京的城门。
鬼子进城的那天,天空是暗黄色的。
飞机在头顶盘旋,炸弹的爆炸声像雷一样不停地震动着窗户,大街上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枪声,逃难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城门口涌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糊味。
梨香苑的大门被难民挤得水泄不通,苏砚清让徒弟们把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钉上,把存的粮食和水拿出来分给大家。几十号人挤在梨园的各个角落里,连平时唱戏的戏台上都坐满了老人和孩子,外面的枪声像雨点一样密集,每一声枪响,都让角落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阿崔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师哥,不好了!前巷的李全家被鬼子闯进去了,一家五口人全没了!他们说,鬼子在城里到处杀人,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抓!我们怎么办啊?”
苏砚清的脸色也白了,可他作为大家的主心骨,不能慌。他把阿崔拉到身边,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压低声音说:“别怕,梨香苑的后门连着小巷子,我已经让几个年轻的后生把后门挖通了,等下要是鬼子来了,你们就带着老百姓从后门往安全的地方跑。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不行!师哥,我要和你一起留下!”阿崔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死死攥着他的手,“我们从小一起学戏,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苏砚清摇了摇头,把沈清山给他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塞到阿崔手里:“你拿着这个,保护好大家,保护好咱们梨园的小徒弟们,把咱们的京剧传下去。我见过大场面,我留下来没事。你们快走,等下鬼子来了就来不及了。”
他硬推着阿崔带着一群人从后门离开了,整个梨香苑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独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看着周围熟悉的雕梁画栋,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走到后台的化妆镜前,像他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次登台那样,认认真真地给自己上妆,描眉,抹胭脂,戴上那顶他珍藏了很多年的珍珠凤冠,穿上那套最艳红的、绣满了金线的贵妃戏服。
他想,就算死,也要死在最爱的戏台上,死在唱了一辈子的京剧里。
没过多久,梨香苑的大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了。一群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军官,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军装,脸上没有其他鬼子那样的凶神恶煞,反而带着点儒雅的气质,可手里的军刀上还滴着血。
他叫小野次郎,是个狂热的“中国通”,年轻的时候在北平留过学,最爱的就是中国的京剧,尤其痴迷梅派的《贵妃醉酒》。他攻占南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到处找梨香苑的苏老板,找这个传说中把《醉酒》唱得无人能及的名角。
整个空荡荡的梨园里,只有戏台上那一抹艳红的身影,苏砚清站在聚光灯下,水袖轻轻一扬,开口就是一句清亮的“海岛冰轮初转腾”。那熟悉的唱腔飘在空气中,小野次郎本来还带着杀意的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下来,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端着刺刀的士兵们都停下。
“苏老板。”小野次郎的中国话说得非常流利,他拍了拍手,一步步走到戏台下面,脸上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我仰慕你的大名很久了,在北平的时候,我就听朋友说,南京梨香苑的苏老板唱的《贵妃醉酒》,比北平的名角还要好十倍。现在整个南京城,只有你还能安安心心地站在戏台上唱戏,很好,非常好。”
苏砚清停下了唱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小野先生既然懂戏,就该知道,我们中国的戏,从来都只唱给堂堂正正的人听。”
小野次郎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摆了摆手,身后的士兵搬上来几罐清酒,还有一桌子的酒菜,摆在戏台下面的空地上。他抬眼望向苏砚清,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苏老板,现在南京城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天下。我今天不想听你以前唱的那些老掉牙的戏,我要你给我的士兵们,唱一出新的《贵妃醉酒》。只要你好好唱,我就饶了你的命不然的话,我就放火烧了这整个院子,你就得死。”
苏砚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小野次郎说得出做得到,他刚才在戏台上就听见,他们还没撤远,他需要拖延时间,不过还好他们的戏院在南京的边界。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我答应你,给你们唱新的《贵妃醉酒》。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要用上我自己的酒,我要给我的戏伴倒酒。这出醉酒,没有美酒,就没有那个醉意,唱不出味道。”
小野次郎以为他终于妥协了,心里大喜,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全都听苏老板的!”
苏砚清走下戏台,回到后台的小厨房里。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昨天就把自己攒了很久的砒霜藏在了厨房的灶台底下。那是以前梨园里用来毒老鼠的烈性毒药。他把毒药全部倒进了那十几壶用来唱戏“助兴”的美酒里,用筷子搅得均匀,清澈的酒液瞬间变得浑浊了一点点,根本看不出来异样。
最后,他给自己的手里也留了一壶,只不过这一壶,是没有毒的。
他穿着那身红艳艳的贵妃戏服,重新登上戏台。锣鼓声没有人敲,他就自己用手指轻轻打拍子,开口唱起了他临时改的新《贵妃醉酒》。
原来的老戏词里唱的是长生殿的相思,是杨贵妃的幽怨,可他改了,他把一腔的家国悲愤,全唱进了新的唱腔里:“大唐江山遭祸乱,渔阳鼙鼓动长安。可怜苍生遭涂炭,血染大地日月暗……”
这不是醉意绵绵的旧曲,这是一把带着血的尖刀,是他苏砚清,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用生命唱出来的最后的反抗。
那些日本兵虽然不太懂中文,却被他婉转又激昂的唱腔听得如痴如醉,小野次郎更是听得入了迷,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醉酒》,比他以前听过的所有版本都要震撼。
一曲唱毕,满场的日本兵都狂热地鼓起掌来。小野次郎率先拿起面前的酒,高高举起来,对着戏台上的苏砚清大声喊:“苏老板唱得太好了!为了这出戏,我们大家一起干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胜利,干杯!”
所有在场的日本军官都笑着举起了酒,仰起脖子,把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苏砚清站在戏台上,手里举着那没有毒的酒,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抹的笑意。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第一个日本兵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肚子抽搐,嘴角流出黑血。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军官倒了下去,十几个鬼子当场就毒发身亡,连小野次郎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台上的苏砚清,嘴里吐出黑血,指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一头栽倒在地。
整个梨园里的鬼子士兵都傻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的长官全都被这个中国戏子毒死了,他们像疯了一样端着刺刀往戏台上冲,嘴里哇哇地喊着日语,满脸都是杀意。
苏砚清平静地放下手里的酒,站在戏台上,看着那些冲上来的鬼子,脸上没有一点畏惧。
刺刀的寒光刺进了他的胸口。鲜红的血喷了出来,溅在艳红色的贵妃戏服上,和金线绣的牡丹融在了一起,像一朵开在血里的花。他最后看了一眼梨香苑熟悉的戏台,看了一眼戏台顶上那块写着“梨韵流长”的牌匾,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他不后悔。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十几个鬼子军官的命。
他最后脑海里闪过的,是沈清山的脸。想起他们在得月楼第一次一起喝酒的夜晚,想起他骑着马在玄武湖边接他,想起他们婚后在梧桐树下煮茶的日子。
清山,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头靠在冰冷的戏台上,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自己的唱腔,婉转地飘在梨园的上空。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顺着风飘进梨园,落在她的身边。
那一天,南京城的天空是血红色的。
远在数百公里外的淞沪前线,沈清山那天忽然心口猛地一疼,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他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副官跑过来报告南京城沦陷的消息,沈砚山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将军您小心点!”副官赶紧扶住他,声音里全是着急,“战事吃紧,您不能乱!”
沈清山扶着战壕的墙壁,指尖深深陷进了泥泞里。他的眼睛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起苏砚清站在小院门口对着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在南京等着你回来”的声音,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可能,砚清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我会等我,他肯定还在梧桐巷的小院子里,好好地等着我回去。我不信,我没亲眼看到,我绝不相信他出事了。”
可他的部队被鬼子死死地牵制在前线,连一步都撤不下来。他只能站在战壕里,隔着漫天的硝烟,往南京的方向望。
他无数次在战斗的间隙,掏出怀里那个被摸得发亮的平安锦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砚清在等我,我要打回去,我一定要活着回到南京,回到他身边。
整个八年抗战,他在前线打了无数场硬仗,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的伤疤,从淞沪打到武汉,从长沙打到缅甸,他一路浴血奋战,从上海打到了南京的外围。
身边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身边的副官换了好几个,只有怀里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锦囊,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无数个深夜,他躺在战壕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和当年他们在得月楼一起看的那轮,一样的圆,一样的亮。他低声对着月亮说:“砚清,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我答应过你,等把鬼子赶跑了,我就立刻回家。”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整个中国大地都在欢呼,鞭炮声从城市响彻乡村,欢乐的浪潮几乎要把天掀翻。
那天沈清山站在收复的南京城的城门口,穿着一身军装,望着眼前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八年里压在他心头的石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八年前,他就是从这里骑马出城,奔赴淞沪战场,如今,他终于带着胜利回来了。
副官走过来,声音很低,怕刺激到他:“将军,城里的善后工作已经开始了,我们……我们找遍了梧桐巷,也找遍了梨香苑,没有找到苏老板的踪迹。当地的老百姓说,当年南京城破的时候,苏老板毒死了十几个鬼子军官,后来……后来被鬼子杀害了,但是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沈清山站在城门口,八月的热风刮过他的脸颊,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士兵都不敢出声。
最后他慢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信。我自己回家去看,我没亲眼看到他的人,我绝不相信他走了。”
他穿过南京城的街道。八年前繁华热闹的南京城,如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被炸塌的房屋随处可见,街道上满是战争留下的痕迹,只有路边的梧桐树,经历了战火的摧残,依旧顽强地活着,枝叶茂盛,和八年前一样。
他慢慢走到梧桐巷三号的门口。小院的门已经破了,被战火熏得发黑,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的两棵梧桐树还好好的,树下的石板上,好像还留着他们当年一起煮茶的痕迹。
正屋的门掩着,推开门进去,里面的家具落满了灰尘,被火烧过的痕迹随处可见,可他当年的那些军服,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的最里面,虽然落了灰,却一件都没有少。
西厢房里的那个小戏台还在,戏台的边上,放着一个他当年用过的梳妆台,镜子碎了一半,却还能照出人影。沈清山走到那个老梧桐树下,他忽然想起苏砚清以前总喜欢坐在树底下看书,树下的泥土好像被人动过。
他蹲下来,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挖开泥土,挖了没多深,就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小字条,每一张纸条上,都是苏砚清娟秀的字迹,写着“今日平安,盼君早归”,从他走的那天开始,一直写到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也就是南京城破的前一天。最后一张纸条的背面,是他用红墨水写的几个字:“清山,等你回来。”
那些字被油纸保护得很好,经历了战火的八年,依旧字迹清晰。沈清山拿着那叠纸条,手指颤抖得厉害,八年来他强撑着的那股劲,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背靠着梧桐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战场上枪林弹雨里他没哭过,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在他怀里战死他没哭过,身上中了三刀差点死在担架上他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他拿着这叠薄薄的纸条,哭得肝肠寸断。
他知道,他的砚清,那个穿着素衣在梨香苑后门等他的人,那个在戏台上唱《醉酒》的名角,那个每天坐在梧桐树下等他回家的爱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身边的副官们都红了眼眶,纷纷别过脸去,不敢看他们打了八年仗从未掉过泪的铁骨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几天,沈清山哪儿都没去,就待在梧桐巷的这个小院子里。他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坐在西厢房的那个小戏台上,轻轻哼着他以前最爱唱的《牡丹亭》,他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得厉害,以前苏砚清听到他唱歌,都会捂着嘴笑他,可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人笑着纠正他的板眼。
后来,当地的几个还活着的梨园戏子找到了他,把当年的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
他们说,当年苏老板毒死了十几个鬼子,掩护了他们撤退。
他死了之后,几个藏在暗处的戏子冒着生命危险,趁着鬼子混乱的时候,把他的尸体偷偷埋在了梨香苑的后院里,墓碑也不敢立。
沈清山立刻赶到梨香苑的后院,在深秋的风里。他在那站了整整一夜,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写满了“盼君早归”的字条。
他把苏砚清的遗骨接回了梧桐巷的小院,埋在那两棵梧桐树的下面。
很多老部下劝他,说现在内战要开始了。可沈清山看着桌上苏砚清的照片,眼神异常平静。
砚清当年教他的戏文里说,“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
他的砚清,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在鬼子面前都能站着死,他作为一个将军,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退缩?
他擦干了眼泪,把悲痛深深埋在心底,重新穿上军装,带着部队投入了解放战争的洪流里。
他指挥的部队依旧像以前那样所向披靡,从东北打到长江,立下了无数赫赫战功。他的士兵们都说,沈将军虽然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却永远身先士卒,比以前打仗更拼命了。
没人知道,他每次冲在最前面的时候,口袋里都装着那个苏砚清亲手绣的歪歪扭扭的平安锦囊,他每次打了胜仗,都会在心里对着空气说一句:砚清,我们又赢了。离太平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三年战争结束,新中国成立了。
整个中国大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太平,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没有流离失所的老百姓。
沈清山站在**的广场上,看着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想起他年少时对苏砚清许下的诺言——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娶你回家,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
现在天下太平了,可他的砚清,却再也看不见这盛世的景象了。
新中国成立之后,给沈清山安排了很高的官职,可他婉言谢绝了。
他向组织提交了辞官申请,说自己戎马半生,现在天下太平了,他想回南京,回他的小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所有人都劝不住他。
他脱下了穿了一辈子的军装,换上了素色的布衣,一个人回到了南京的梧桐巷三号的小院。
他把苏砚清留下的那些小徒弟,当年被阿崔带着逃出去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找了回来。
他在南京重新修缮了梨香苑,成立了公立的京剧团,让那些小徒弟们把苏砚清的本事全都传下去,把他改的那出爱国的新《贵妃醉酒》,重新排出来,唱给现在的老百姓听,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一个叫苏砚清的名角,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用自己的生命,守住了梨园的气节。
每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沈清山就会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认认真真地吊嗓子,跟着唱片,一句一句地学唱戏。他以前五音不全,唱得跑调,可现在,几十年练下来,他唱苏砚清最爱的《贵妃醉酒》,竟然有模有样,连专业的戏子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新邻居们都不知道这个住在梧桐巷三号的孤老头子,当年是叱咤风云的沈将军。他们只知道,这个院子里,每天从早到晚,都会传出的剧唱腔,只不过声音较为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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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