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到生辰那日,还有一个我?
乌允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山庄雾气边缘,茫然四顾、颓然自语,“一无所知要往何处去,走到哪里都是孤鬼。”
“罢了。”乌允游魂般慢慢往山庄回走,不多时碰到小跑而来的知乐。
“少主,您怎么回来了?”知乐急问:“是不是落下何物?小人帮您备齐重新出发!”
“这么着急替庄主赶我出去?”乌允冷冷说着加快步伐。知乐跪地阻拦,“少主!知乐真心希望少主四处走走,结交些朋友过几年快活日子!”
“知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不觉得可笑?你不是最听庄主的话?真心,呵,真心劝我滚出山庄?”乌允短促呼口气,眼中透出邪性,“好像有了可做之事。”说完蹬踹知乐肩膀、腾空往庄主院落而去。
“该怎么办……”知乐绝望看着少主远去的身影,豆大的眼泪冒个不停。
左佩真喜好涂抹,将各色颜料涂在光滑物件上、再擦拭干净。看到十多年不来庄主院落的乌允出现吓一跳,手上擦拭瓷瓶的力度越来越大,烦躁道:“怎么还没走,不是说过自己走别来烦我。”
“母亲,”
听到“母亲”二字左佩真冷漠的表情开始崩裂。乌允诡异笑道:“儿子怕母亲孤单,以后就在山庄陪母亲。”
“别叫我母亲!别叫我母亲!”左佩真狂吼着一掌拍倒瓷瓶,鲜血汩汩冒出。
“母亲,往后我日日来请安,您可得珍重,木小姐早夭,您若气死这庄主谁当?”多年憋闷这一刻终于透风,乌允走到左佩真床边拾起脚凳又丢开,凄然叹道:“母亲力气真大。”
左佩真跌坐地上,尖叫着拔出掌心瓷片,头一下一下撞着身后墙柱歇斯底里嚎叫不停。乌允默默走回少主院子,见知乐站院门口侍立。
“两只耳朵一心才能共存。既要在我院中,”乌允落寞看向围墙,声音越发麻木,“听庄主的那只该舍去了。”
知乐跪地一语不发,从袖口取出小匕首割下左耳。
“何必如此。”乌允长叹一声回房躺在榻上,可折磨之人也没有几个,无趣得很。
左佩真听说知乐割耳,庆幸乌允说日日请安却并没有再出现,命人传来知乐,有气无力说道:“知乐,怎么如今倒对那疯子表忠心。若是怕他,我毕竟是庄主,下令将他关起来便是。”
“少主不是疯子!少主之苦......”知乐沉默片刻,坚定回道:“小人日后只在少主院中侍奉,烦请庄主只当没有知乐。”
待知乐端着饭菜回到少主院中,乌允依旧躺在榻上,滴水未进,恹恹道:“既去了庄主那儿,回来作甚。”
“只是去告诉庄主,我以后只在少主院中。”知乐平静回话,撤下冷掉的餐食,“如今不必吃药膳,不尝尝可惜了。”
乌允只管自言自语,“恶心透了,若能时间倒流,得杀了乌信,便没有乌允。”
“少主,”知乐欲言又止,“请少主爱惜身体!”
“别再出现恶心我,出去,锁上院门。”乌允毫无情绪说着,许久后睁眼见知乐还在一旁,翻身摘下头冠上的玉簪直刺右眼,痛得喘息不止,知乐想要靠近却只能后退哀求:“别这样,别伤害自己,我出去……”
少主手剧烈颤抖着拔出簪子,再没有离开木榻。五年后,死在榻上,双目浑浊、冷面阴森。
乌允心悸而醒腾地坐起身四下探看,心情坏透了。这是哪里,是梦吗?好真实。若不离开山庄,那就是我的结局吗……我到底是谁……
木恒推门进屋猛吸一口气:满屋棉团飞絮,被子枕头全被开膛破腹四散在地,素来整洁之地不堪入目,始作俑者手里正抓着一团棉花。
“渴不渴?”木恒放下茶壶开始收收捡捡,“院中只有云雾,你爱喝什么?我让柿子去买。”
乌允盯着木恒,终于知道身在何处,丢开棉絮似笑非笑道:“若我醒来就看到你,便不会这般生气。”见木恒面露悦色,乌允怔怔下床走两步、踩到拖地衣摆,抓起寝衣走向木桌,咕噜咕噜灌许多冷茶。
木恒看到床上的剪刀心塞得紧,收进柜子里边打扫边问:“为何生气?”
“一切都让人生气。我睡了多久?”乌允看向门外,阴天将雨。
“五日,饿不饿?”木恒整理完坐到乌允身旁,克制着没有拥人入怀。
从未睡这么久,十分反常。乌允偏头仰颈看向木恒,“给我沐浴更衣。”说话间长发顺着敞开的肩颈滑落。
“拿我当仆人使?”木恒想捏一把望向自己的脸蛋,略微停顿手往乌允衣领去,拨开发丝把垮至肩膀的衣领拉回。
乌允顺势靠木恒肩上,懒懒道:“你不肯我便找柿子。扔太多棉花手软,我还有事且得省着点力气。”
“我帮你,不准找柿子!”木恒绷着脸声音隐隐含怒。见木恒吃味,乌允戏谑道:“我找柿子你为何生气?”
“在我院中诸事听我的!”木恒想到柿子不在无人生火,况且沐浴之事有些过头,便说:“没有热水,沐浴暂缓。”
“我喜欢冷水。”乌允笑道,“沐浴时我要听李飞絮。”木恒越发吃味,酸道:“你在山庄也这般事事假手于人?”
“你知我来处?”乌允脸色瞬间暗沉撤离木恒肩膀。木恒下意识揽住人,意问深长道:“木家乌家联姻,阿宁为此逃婚几月。”
知乐曾拿过一副画像,当时不过晃眼一瞥也没仔细听,竟是木暄宁吗?乌允靠回木恒肩膀,“知道便知道吧。我已不是乌允,管他和谁联姻。快准备沐浴之物,备上吃食,我饿了。”乌允从未边沐浴边进食,李飞絮和友人如此,总想试试。
此人真是可恨又,木恒终于对乌允脸蛋下手,轻轻捏住说道:“有馅饼!吃了再沐浴!”
乌允不肯,扯掉寝衣定要先沐浴。木恒没辙,給浴桶装满冷水,把耍赖之人放进去。很快木恒就知道自己情动之人除了懒到极致还是个全无羞耻心的,口没遮拦百无忌讳。
“你一靠近我就好奇你嘴里有什么,让我吸吸看。”乌允说着嘴唇便要凑上去。
木恒忙避开,“此事不能儿戏。转身。”乌允乖乖配合,趴在浴桶边。
木恒本担心情动难控,真帮乌允沐浴却被心痛占据,原本不准边沐浴边进食,自己倒喂了不少。
“我要在水中泡会儿。”乌允闭眼整个儿没入水中,思绪万千。身体和之前明显不同,仿佛又长出一个类似心脏的东西,瓜分本就孱弱的躯体,深入骨髓的疲倦更甚。一片叶子而已,威力竟如此大?此生已是被摆布一无所知的废物,结局总得有所选择。妖草根系不知有多深,死在那里已算是不错的归宿。至于木恒……
乌允一出水就被专注深情的目光笼罩,费解道:“怎么迷成这样?这身弱骨鬼一样的脸有什么好。”
“你不像鬼。”木恒温柔轻抚乌允湿漉漉的脸庞,“比明月星云都好看。”乌允噗嗤一笑,“情话果然动听。原来画仙喜欢这样的,待我离开可”
“不要离开!”木恒双手捧住乌允的脸字字情切,“别离开好不好?留在这里。你若有想去之地想做之事、我陪你!”还管什么记忆缘由,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想抓住不放的,绝不放手。
这便是被挽留的滋味?乌允软手覆于木恒手背,认真看着第一个在乎自己之人。从前试过各种死法都死不了,倒是为山庄“怪物”增添谈资,这人看到我用剪刀时那副痛不可扼的模样着实过瘾,还想看他如此。
“山庄代代养魂芯雾,枕头里那叶片便是魂芯雾叶子。水玉镇有它的根系,我虽恨这妖草,可它却是唯一多年相伴之物。它喜欢水,我欲寻湖水之地,深挖,和它死在一处。”
心肺骨头都快碎了,木恒紧抓浴桶边缘的手死力一震,整块木板倒塌,水倾泻而出。木恒赶紧将乌允抱出来。
骨头绷得多用力动作就有多轻柔,因这对抗木恒手止不住地打颤,给乌允擦拭水汽,穿上衣衫。乌允看着面容坚毅之人深邃眼中不断溢出痛苦,没有过瘾之感,坐到木恒膝上,搂住快被心脏之痛吞噬之人。沉默拥抱中流淌着两人都害怕失去的,彼此。
心脏疼痛缓解后,木恒将乌允的手放自己心窝,“树林以东有湖,无人踏足。就算你想……”木恒极力咽下哽阻,“将来你想死在魂芯雾根系旁,我来挖。你尽可安心住在此院。”
乌允往木恒怀里钻了钻,这滋味从未尝过。梦中见过许多色令智昏,真论起来,也该是我昏。飒飒男儿,当如木恒这般。
“木恒,带我去湖边看看。”还有几句乌允默默说道:若有终点等着,我想留在小院。你没有记忆,而我记忆太多,或可凑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