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芯做主辞去保姆独立操起锅铲下厨房那会儿,总爱隔着好几扇门呼唤在书房中的他拿这个递那个。他有时听见,有时听不见,听见的几回也因忙于手头公务便也当作听不见。
久而久之,方宜芯便不再呼唤他。即便有几回他就坐在客厅,她也默不作声地独自炒菜。
庄绍明将碗中打散的鸡蛋液递给方宜芯的时候,方宜芯显然仍在发愣中。
庄绍明看她一眼,接过她手中锅铲,叫她往后避让便将鸡蛋液哗啦倒入已经发热冒烟的油锅中。“嗤啦啦”响亮的油溅声让方宜芯回过神,她赶紧从庄绍明手中夺回锅铲。
“你快出去。你这衣服下不了厨房。”
庄绍明便走出去。不一会儿,抽油烟机的噪声停止,方宜芯从厨房端出两盘炒菜摆上餐桌,又盛了一碗粥出来,她看一眼沙发上没有起身离去之意的庄绍明。
问。“你晚饭吃了吗。”
“没有。”庄绍明回答得干脆,说话间已起身走到餐边椅子上落座。
方宜芯甚感意外,转身多盛一碗粥,不大习惯的与庄绍明隔着餐桌共进晚餐。
清炒芥菜、虾仁炒鸡蛋。
简单无比的两道家常小菜。
庄绍明挑挑眉,意外地瞧着虾仁炒鸡蛋中的虾仁。在方宜芯的餐桌上能看见去壳处理好虾线的虾仁算是一件新鲜事。毕竟从前她吃虾从来都是连壳带头、虾须杂乱伸出盘外端上桌。
或许她早已改变了虾的处理手法,只不过他长久疏忽,今日一见才觉新奇。
方宜芯见庄绍明盯着虾仁炒鸡蛋看,不自觉说:“虾仁我提前腌制过,放了一些盐、黑胡椒还有米酒,下锅煎至七八分熟再放入翻炒好的鸡蛋……我无意在网上看见教程按着做的,味道应该还行。”
方宜芯说着替自己夹一只虾仁想证实味道,没想到半路上,庄绍明伸出筷子来,从她的筷子上把虾仁接了过去。
方宜芯大为惊讶。
庄绍明面不改色将虾仁送入口中,浅浅咀嚼片刻,抬头对方宜芯若有所思说:“你口味变清淡了。”
变正常了。
方宜芯知道庄绍明想说的大约是这个。她辞走保姆开始独立下厨房那年,时常恍恍惚惚,不仅食材烹炒错乱,调味酱料放起来也没轻没重,为此不知往垃圾桶倾倒掉多少无法入口的饭菜。就是勉强能端上桌,也必须用清水过一遍才能将就入口。
如今回想不出那阵恍恍惚惚的烹饪时光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变得正常了,庄绍明早已从餐桌前离去。
“早就清淡了。”方宜芯筷尖改道去夹芥菜,入口唇齿苦涩,“你很久不吃我做的饭菜,所以才一直没发现。”
庄绍明沉默片刻方才示意茶几上的文件:“你最好看过之后慎重考虑自己的决定。”
“我不看。”
方宜芯慢条斯理用调羹喝粥。
“我和他已经分了手。”
“分手了?”
“分了啊。”方宜芯抬头看庄绍明,“原本就没打算长长久久。”
听见她这么说,庄绍明面色才有缓和:“既然没打算长久,又何必跟他浪费时间。”
庄绍明又想起方宜芯跟那个男人在街边接吻的一幕场景,不自觉捏紧筷身。
“体验恋爱的感觉。”方宜芯想了一会后说。
荒唐!
庄绍明愠怒。
从一个骗子身上体验恋爱的感觉?简直是犯蠢。
“你有几颗心经得起男人骗!方宜芯,我真是小看了你的脑子。”庄绍明沉下了脸,将筷子重重的向桌上一掷。
“他骗不走我的感情,最多骗去一点钱。”方宜芯平静说,“我在心里给自己设置了一个经济损失的承受值,超出承受值我就会及时止损。损失一点钱不算什么,你也有能力再挣。”
庄绍明气极冷笑:“你倒是大方。”
“可惜他一口想吃成胖子,骗取金钱的手段肤浅老套,答应他显得我太愚蠢,没意思。不然以他的长相耐心点是能骗到一点钱的。”
庄绍明懒得再理会她的荒唐言辞,只最后告诫她下不为例,否则有朝一日被人骗空钱财他决不会管她死活。
他说的是气话。
庄绍明内心十分清楚,他对方宜芯再恼、再怒、再恨铁不成钢,也断然做不到不管不顾她。
这辈子,他是欠了她的债。
为了偿还这份恩情债,他违背内心遵照父母之命心不甘情不愿的奉上自己的婚姻。一直以为夫妻生活不过如此,直至婚后日复一日的情绪消耗才让他后觉不过如此的夫妻生活竟是最无奈、最不得已的痛苦。
他做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这个愚蠢决定使他选择一个最不适合最不与他匹配的妻子。
他的心逐渐对这种平淡温吞水一般的枯燥婚姻感到疲沓,他厌倦去了解方宜芯的陈伤与内心,仅是浮于表面浅看几眼沙发上陷入昏睡的她都一度使他深觉乏味无力。
他决定利用婚姻之外的情感动力,来结束这一场为期六年的旷日持久的婚姻消耗战。
就连他对方宜芯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切,也被他敷衍地归咎于恩情的枷锁、婚姻的必要维持、离婚之前的必要维持,甚至是外遇丈夫对妻子的一种正常的弥补心态。
庄绍明懒得深究、疲惫于深究、厌倦于深究。
可当离婚一日一日迫近眼前,他又分明意识到内心处一日一日跟着起伏动摇的心。
除了家哪儿也不依赖待着的方宜芯。一周餐桌上变换不出五样菜色的方宜芯。脑筋陈旧、消极保守的方宜芯。
有着陈伤而失去精神与勇气的方宜芯。这几年一直被他冷淡着一切的方宜芯,甚至是沙发上昏睡的方宜芯。
他竟然对这样的方宜芯——产生了动摇。
庄绍明深刻怀疑自己在不换样儿的日子中也过久了、过惯了、过麻木了,竟然不可理喻无法理解的不想换样儿了。
出于巩固离婚决心的缘由,他冒着大雪驱车抵达方宜芯工作的水果店,由此目睹了方宜芯和别的男人街边接吻的一幕。
他松一口气。
方宜芯能跟新的男人交往是一件不坏的事。他很希望她离婚之后有一个新的开端。
他在车里抽烟,隔着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
只有一支烟才能使他莫名滋味的心得到疏解。
他一晚上没有平静。
他想起他从来没有吻过她。多年来他从不认为他需要吻她,也不认为她需要他去吻她。
原来她也需要它。
他让洪秘书调查了那个男人。
他不信赖方宜芯独立择偶的能力。
调查的过程中,庄绍明严格遵循着每日的作息规律,偶尔被公务搞得精疲力竭时,脑子里竟会忽然闪过方宜芯和他做/爱时在他身下默默闭着眼的神情。
也许他和她的婚姻是可持续的婚姻,虽然长久以来她的习惯性消沉以及他对她明显的冷淡共同给这桩婚姻带来了迫在眼前的离婚缺陷,但是弥补这种缺陷……
和撕开缺陷的裂口,孰轻孰重,庄绍明无法一时做出决断。
方宜芯从厨房出来,见客厅没人,以为庄绍明走了,又看见他的大衣还在,略找了找发现庄绍明在她充作书房的次卧,正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一条手臂搭着书桌沿,手边有一本翻开的教材书。
方宜芯没有走到桌前的灯光处,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平静的不言不语的男人,过一会才说:“学这些大约只能充实一点精神,要想获得物质上的用处不大容易。”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充实精神远比物质重要。”
庄绍明从书桌前起身,走近方宜芯,又擦着她肩朝房间外面走去:“物质方面的事你不如许许愿。”
“许愿?”方宜芯跟着走出房间在他身后摇头,“我生日愿望可没实现。”
庄绍明穿着大衣,随意问:“什么愿望。”
“不离婚。”
庄绍明闻言穿衣动作略顿,深看她一眼。
方宜芯忙说:“我随便瞎许的。”
她当真不是特意许下这么一个愿望,纯粹因为没有旁的任何愿望可许。生日不许愿又总觉着短缺了什么,所以每年生日当晚零点前的几秒钟,她索性闭一闭眼在心里说不离婚吧。
真是胡乱应付生日的一个愿望。
庄绍明没说什么,穿妥大衣,开门走了出去。方宜芯想着送他到电梯口,便也拿过自己大衣穿在身上。
庄绍明发觉身后动静回过头时,方宜芯已经怦的撞锁了门。
“我送你进电梯。”方宜芯对上庄绍明的视线说。
两人之间何曾有过门前相送的场面,一时都有些不大适应。方宜芯空无一物的两只手尴尬地不知怎么摆,胡乱伸进大衣口袋。
庄绍明随后看见她蹙着眉头在大衣口袋摸索着,又回头速看一眼紧闭的大门。
庄绍明恍然回忆起那年因为忘带钥匙在楼下独自等候他的方宜芯,在看见他出现的身影时,也曾短暂地亮了亮眼睛。
方宜芯状若无事发生回头看向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庄绍明突然想——
就让方宜芯留在他身边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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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