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予一路紧赶,迫得前路的雁骓行程匆匆。
她擅长的、为贺翎全军称道的急行军方式,尽是陈淑予所授。又如何能班门弄斧,利用这普普通通的车马,跑赢陈淑予的全力追踪?
“元帅是清醒的,还是混沌的?”
她心里一直没底,也只得强忍不适,一路疾奔。而陈淑予追赶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畔。
及至进了朱雀郡,一追一逃,相距由一开始的数日之差,到了今日,已缩短至两个时辰内,算得上唾手可得。
雁骓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惶,已顾不得休整,以两天的日夜兼程抢出时间,直线赶往朱雀皇城。
及至巍巍城墙在望,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再不遮掩,亮出了真实身份,安全入城。
自城西门入,转向北城雁府,徐叶托付给分家亲属照料。
徐叶忽然得知义母真实身份,一时间整个人都傻了。雁骓已经无暇顾及,她一刻也停顿不得,只带着刘嬷嬷,马不停蹄,绕行朱雀禁宫北苑捷径,直进朱雀禁宫北角门。
//
这将雨未雨的天,已经阴了多时。
乌云积聚,低低地压在头顶,令人只觉得窒闷。
刚进内宫的范围,雁骓一路紧赶步行,不多时便觉得腹中胎儿躁动不止。赶路多时,她全身气力已经用尽,完全忍耐不住了,只得暂时停步,由刘嬷嬷搀扶着退到道旁,倚着宫墙微微弯下身子,张口喘息。额头和背后,早被汗水布满。
稍微歇了一阵,正要再起身前行,不料对面脚步纷杂,迤逦而至。
雁骓抬起头,只见前后宫女侍从人等,簇拥起一顶轻便的青纱四抬小轿,队伍中仪仗高挑,一对对礼扇、伞盖,规格颇高。
及至看到紫色太平鸟绣旗,才知道是德贵君出行的排场。
她久不回宫,记忆里的德贵君,还是齐王邬瑶的生父权慧忱。
“权太君如今辈分高了,行仗的绣旗上要多一圈彩线镶边。而此旗无镶边,该是宜瑶后宫里的德贵君了。
“这半年我在隐匿之中,没有关心宫中变化,还不知道宜瑶封了哪家的儿郎在这等高位上。”
队伍在雁骓不远停下,轿中人不知嘱咐了几句什么,一个样貌沉稳的掌事宫女领命,径直向这边走了过来。
“这又是什么节外生枝?”雁骓不禁有些焦躁。
这郎官,果然无愧“德”字封号,见到有人不适,就想着来问问。
若遇见她人,或许真能为之感动。可雁骓眼下最不想引人注意,对方先动了,她便陷入被动,只能被这一片好心钉在原地,少不得强打精神应付一二。
掌事宫女走到面前,问一声:“这位姐姐可好?你是何处差使?怎么停在这里?”
雁骓轻轻一笑,刚要说句客套的话,腹中这小冤家似是发了性,一时腾挪辗转不歇。闹得雁骓晃了晃身子,几乎立不直,一手攥紧着刘嬷嬷,暗自咬牙切齿,脸色更差了几分。
轿中传来惊讶的男子嗓音:“雁将军?”
雁骓见人叫破,不再遮掩,应了一声:“是我。”
轿帘掀开,淡紫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从里面出来,粉底宫靴交错擦过青石板路,几步到了面前。
他似是不顾瓜田李下之嫌,直接在刘嬷嬷另一侧,扶了雁骓一把。这时才看到她沉重的腰腹,微微一怔:
“你怎么……”
意外太多,他一时也不知从哪里问起。
雁骓也感到意外,抬起眼来,仔细看了看他。
白皙的肤色,高挑的身材,一双方家人特有的,黑沉沉的眼睛……
“锜哥儿?”
虽两人已十年没见过,但方锜的举止和话语间没有丝毫疏离。一听她认了出来,就笑着应道:
“如今宫中都唤我贵君,只有雁世姐还肯和方家人一般,叫一声我的闺名。世姐这般匆忙,是有什么难处?或许小弟可解。”
雁骓翘了翘嘴角,道:“我曾向你大姐说过,她的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兄弟。还好如今狼狈被你看到,少不得麻烦你一些。若是外人,我可不敢想。”
昔年相见时,那些青涩的好感和淡淡的尴尬,经过十年时光,早已荡然无存。此时心下对于彼此的关切和亲近,是世交之间的自然无隙。稍微查探,观得对方是一样的心意,也各自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动作和言辞更见坦荡。
方锜知晓,现在不是个叙旧的时机,直接问道:“世姐要去哪?用我的轿子送你一程。”
雁骓道:“我去长庆宫见云皇。”
方锜微微蹙眉:“我刚从长庆宫回来。我姨母和云皇有要事,连同我和其他侍奉的人都打发了出来。世姐事情着急,去了见不上,岂不耽搁?皇上才下朝,不如你去未央宫。”
雁骓皱眉沉吟:“这……”
方锜态度十分笃定:“现今云皇和皇上如同一体,找谁都是一样的。即便你有和云皇单独的秘密,皇上也早就知道了,不必遮掩。”
雁骓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当下应了一声,便入了轿。
方锜便就地吩咐,简短几句,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将自己的宫差分为两拨,少半随轿去未央宫照应雁骓,多半连同仪仗打道回宫。同时使人去长庆宫中报信,又派下任务,让人关注着接下来的动静。
一番忙碌,目送了行轿远去,他还有些不放心。
在宫道上一路行走,一路暗中盘点:“恍惚觉得,雁将军匆忙归来,靖海将军和云皇紧急密谋,这两件事其中一定有一些联系。只可惜我对整个链条知之甚少,还想不出联系究竟在哪里。”
及至宫差急匆匆回来报讯:“忠肃公殿下忽然入宫来了。”
方锜心中一惊。
“贺翎和祥麟虽已进行和谈,但疆界上双方都未曾退兵,依然严峻对峙着,一刻也不可松懈的。
“如今雁骓回京,忠肃公回京,一前一后急匆匆赶入宫来,难道是北疆大营里出了什么大事?
“她们将帅都离营之后,其余戍守的武将可还能支撑吗?”
不过,有了这个线索,事情倒是连成了一条线。
“不难看出,云皇在她们路途之中已经得到讯息,所以这几日朝议之后,都会单独找靖海将军密谈。
“这是终于下定决定,要启动那绵延数十年的计划,启用‘那几位’正式上战场了吧?
“如此一来,贺翎百年的疆界大患,眼下就可一扫而平,算得上一举定江山的大功了。此战定是压倒性的胜利,好兆头。”
方锜对于家族事务也有涉猎,想到此时,倒稍稍安下心来。
不料他才回宫片刻,又有宫差来报:
“忠肃公殿下身披全幅甲冑,领了身手过硬的随行,将皇上和悦王堵在了天极殿!”
方锜惊怒而起:“速去昭阳宫、长乐宫、长庆宫,向皇后殿下、太后殿下、太上皇报讯。拿我的宫牌去承明宫和寒鸦宫,请才贵君和勇贵君即刻调动禁宫内卫和外城禁军,配合铁衣宫卫戍守宫廷!对其他宫苑封锁消息,务必严格保密!”
//
阴云压得更低,远远的天边传来隐隐的闷雷,像是天宫中诸神望着地面,偶尔发出的叹息声。
未时还未过半,整个朱雀禁宫,乃至朱雀皇城,天光禁绝,白昼如夜。
在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朱雀禁宫内各宫打起了火把,点亮了烛台和宫灯。
所有人都知道前殿出了事,但宫中守卫森严,没有一点消息透进内宫来。
主事者心急如焚,不明所以者各自惶惶。
一道霹雳划过天际,在云层中耀出刺眼的白光,扎透了层层乌云。
炸裂的巨响声后,这天空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大雨倾盆。
天极殿上,陈淑予在混沌之中未及判断,将悦王和玉昌郡主妻夫两个连同均懿一起堵在里面。
自从进入朱雀郡以来,她已经全然陷入心智不明的漩涡。医师已经无法为她诊疗,暴戾燃成了怒火,将她的心烧了个干净。
“我本应在北疆对敌,是因为谁,因为谁,把我带离战场!
“我要找那罔顾军法、通敌叛国的雁骓,亲手抹杀!
“谁挡我的路,谁就是逆贼的同党!”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天极殿中的变数,竟系在被无意中堵进来的玉昌郡主之身。
陈逸飞虽然不知幕后秘辛,但他毕竟曾在前线,见过这位皇姨对雁骓穷追猛打的作为。凭他自己的判断,竟以险致胜,逆着陈淑予的暴怒,指责她掌控不了昭烈将军便行杀害。
陈淑予被分散精力,对答之间,渐渐迷失。
恰在此时,陈逸飞道出身份:“我是善王三子,玉昌郡主。”
善王,陈流霜!
连日以来的浑浑之境,被这个名字忽然打破,心中一丝清明升起。
对,没错,陈流霜。
这是她最后一丝放不下的事,是陷入这场混沌深处之前,做出的最后一道安排。
“是她……?”
莫非流霜已经入了这场她精心设计的局,并开始了施为?
陈逸飞不解她的深意,答道:
“皇姨,我的立场,和我母亲没有关系。
“我知道昔年您和我母亲的一些事,对您,我有我自己的判定。”
即便他见到的都是威严的、暴戾的陈淑予,但在他心中,她能守卫平治年间的江山安稳三十年,足以令人尊敬和信任。
陈淑予并未感到失望。
她只是想起,往昔少年时节,陈流霜往往也是逆着她的脾气,这样毫不相让地“揭发真相”。
尽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错处,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反驳,要斗气,要把每一次朝议都搅成一锅粥。
“天不留人啊,流霜。
“虽然你仍然亦友亦敌,但我再不能如往昔,牵制你,管束你,阻碍你。
“你会发现,这场最后的安排,是我积攒许久的促狭心思,迟来多年的刻意刁难。
“不知道如今的你,还有没有年轻时的血性?
“流霜,若我离开前,能亲眼看看你生气的模样……”
陈淑予嘴角含笑,并不对她方才造成的混乱进行交代,拨了拨披风,正了正头盔,便径直走出了天极殿。
铁衣宫卫待要合围,不料均懿嘱咐:“除警戒,备车马,将皇姨好生送回府邸。”只能从命。
陈淑予尚未走完长长的台阶,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暗,终化作最后的魔爪,将贺翎的主心骨攫入了深渊。
长久的疼痛,在这一刻忽然全都远去了。而她被一种没顶的无力感浸没,感觉不到脊梁的存在,无法调动一根手指。
挺拔的身姿,平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倾倒。
玉山崩塌,委顿在地。
随即,无声无息。
//
未央宫里,贵人齐聚。
太上皇半云,太后公孙呈,太贵君权慧忱,太御君贺明轩,翎皇均懿,皇后公孙裕杰,才贵君权灵竹,德贵君方锜,勇贵君公孙苑杰,悦王陈雪瑶,玉昌郡主陈逸飞,靖海将军方耀,将一个寝殿填得满满当当。
严肃的面孔,探究的眼神,尽落在雁骓之身。
雁骓讲述了北疆的现状,交代了陈淑予从初时发病到如今病入膏肓的一系列变化,描述平实,却尽是她亲身经历的回忆。
一直说到如今,满脸掩不住痛楚之色。
她方才进宫时,陈淑予在后气势汹汹,她还抱着些微侥幸想:“元帅这么一路紧追不辍,说不定是身子有了起色。”
没想到,这种精神抖擞,竟是回光返照之相。
均懿方才被堵天极殿,皇威大打折扣,此时听说,率先拂袖怒道:“若是因病,就该早些上报,这不是闹到今天出乱子的理由!”
云皇看了一眼方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认真的责怪:“靖海,如今证明了,并非是我草木皆兵,你就莫再坚持了。”
方耀点了点头,应道:
“是臣过于优柔,险些延误战机。臣立时就向沙鸥郡通报战情,并将‘铁氏将军’姊妹调往北疆。
“只是,海防关口上还离不得她们。臣提议,且调两名赴北,其余仍然留守沙鸥郡和鹈鹕郡。请太上皇定夺。”
殿内大多数人的眼光带着疑惑,望着方耀,却不好意思问。
“姓铁的战将?是谁啊?”
“铁氏?是什么时候崛起的新晋将门?”
“听这名声虽然勇武,可区区两将,临时从海防上调到北疆前线,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一举改变战局,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云皇究竟做什么打算?竟也肯如此冒险吗?”
云皇沉吟得一晌,点头首肯:“要两个正当年的。”
“是。”
方耀匆匆走了,只把满殿的疑问都留了下来。
淑姨闯宫逼宫是逸飞的高光章节,所以主要部分在隔壁《御医》最后两章。这边就不再重复写了。
可能先看御医的读者还觉得这是反派的倒下,但在这边读完,是否也和文中的大家一样痛惜和想要挽留呢?
接下来,就是完整的告别过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3章 故人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