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女尊] 第127章 天网

细细想来，雁骓想到刚才于陈芝瑶房中所见的山鬼。

“此等资质，必不是庸才，一定也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好手。

“可在寿王府中，即便她满身力气，却毫无挣扎的打算，伏于几乎不会武的陈芝瑶手掌之下，抛弃她本有的强势和尊严来求宠。

“束缚山鬼的，并不是那条细细的、脆弱的金链子，而是她被驯服的心思。

“这是效忠的表现吗？

“不是的。

“将一切摒弃，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另一人，心中放弃了一切自主的打算，这不是效忠，而是被牢牢控制住的标志。”

一息间的怔忡，足以让雁骓品味出了“效忠”与“受控”的区别，却不知其中界限为何。她神色认真回望陈芝瑶：

“请殿下指教。”

陈芝瑶托着腮，仿佛说些不用走心的闲话，悠悠道：

“人嘛，都是有心魔的。

“有的人心魔已在，有的要从一个念头开始，从新滋长。

“天下自然有那不受心魔控制的奇人，可大多数人总是凡胎，无法炼化魔障。你要用时，只消知道那心魔所在，然后轻轻一碰——

“那就不消你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了。”

她看雁骓一脸专注，随着她讲话考虑的模样，强调一句：

“貌似是你控制了他，其实啊，他服从的，只是他自己。”

世间道理看似难通，可真要说破，也不过寥寥几句。

雁骓于这一语中所得甚多，细细想来，许多之前不明白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陈芝瑶看雁骓的神色，就知她已有所得，笑道：“倒是我把雁姐姐带坏了。太子姐姐若知道了，还请雁姐姐帮我挡一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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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艳阳高照，热气覆盖着朱雀皇城中央的大街。

虽炎夏早至，可日子总要过。若不忙忙碌碌，只怕耽误了生计，今晚要饿着肚子睡觉了，可不好受啊。

卖鲜果的小贩，正在和客人讨价还价：“真的是早上刚摘的！再便宜不得了，大不了，我多送你一个！”

客人笑道：“这果子娇贵，日头下面一晒，早蔫得不能卖了，还当成什么宝呢！凭你说什么，我不要送的烂果子，只要你便宜一文钱。”

小贩苦着脸道：“这位姐姐，您买一斤，我给您便宜也成，您买二两，我可——来了。”

最后一声“来了”，压得低低的。手却仍是抱拳作揖：“您别搅乱了！我看我这烂果子是配不上您，且别处挑挑好的吧！”

客人大声嫌弃：“嘁！若都似你这般做生意，天下就没有行商的了！”

她转到路边茶摊，一个大胡子壮汉抱着根扁担，咬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坐在那。见她走到跟前，只轻轻哼了一声。

客人笑道：“哎，行脚夫，做活儿吗？”

那壮汉子懒懒眯眼：“这会儿也太热了，哪行得远路？你且待上个把时辰的，我再与你出力。”

客人笑道：“罢了罢了，今个可真是，万事不顺。”随手撩了一把衣襟，坐在了茶摊边上。

那脚夫口中衔着草棍，低声道：“把高晟和随从分开，随从挤一挤，推到我这儿来。”

客人没转脸，却应了一声，微微点头。

茶摊跑堂的娘子笑着上茶：“您慢用——”刚刚盖过私语。

旁边药店里跑出一个郎中，慌慌张张过了街，向首饰铺子里喊道：“五娘！你那绞银子的剪刀再借我使使！”

首饰铺子的老板娘没好气地道：“你自家的还没磨呢？又用我的？”

话虽如此，转头回柜子上摸了一把，把刃握在手里，递了过去：“喏！拿去吧！”

郎中就地将手中一块银子剪开，掂了掂分量，将其中一半递给从药铺出来的客人：“夫人，您拿好找零。”

那客人是个眉目舒朗的女子，接过银子来，毫不计较多几分少几分的，大致一掂重量，随手一揣，便走了。

她来到树下，似乎也想享受树荫，便站住了脚。

行脚夫慕容游低声道：“将军。”

雁骓倚着树，眯着眼，嘴唇微微一动，轻声问道：“那随从认得你么？”

慕容游草帽往脸上一盖，身子往后倒，舒舒服服倚着墙：“这位不常出差事，还认不得我。将军放心。”

雁骓应了一声，将眼光穿过半条街，盯住了她的目标。

自从她二人追踪高晟入贺翎腹地以来，为不引人注目，总是远远跟踪。

慕容游比较熟悉高晟的样貌，无论他如何易容，都能盯紧不放。而雁骓于今日此时迎面看来，才将这一直存在的敌人看了个清楚。

尽管穿着件平民衣衫，但高晟气质风流，自不与平民相同。

他的头颅惯于昂起，一路打着扇，悠悠然漫步，一副对万事都漫不经心似的神态，举手投足间，透着些骄矜入骨的贵气。

刚贴在嘴边不久的假胡须过于浓密，他只偶尔用手抚弄一下，毫无挤眉弄眼宣告不适的丑态。即便他身边那侍从说了什么，连自己都逗乐了，高晟也只是优雅一笑而已。

“如是资质，也不愧是个皇室儿郎。”

将其入眼，再平心而论，这位大祥麟皇位的争夺者人品出众，不输于太子高翔宇，当得起“出类拔萃”这四字做评价。

雁骓一时未收住气势，放开了探查的眼神，使高晟有所觉察。她的目光只在高晟身上停留了一息，高晟就已然抬起眼，很感兴趣地望了过来。

她急忙收敛气息，绕过树后，心中升起警戒之意。

“高晟能这么快发现有人窥探，足以证明其自身的武学造诣也不错。

“看来寿王殿下此事有些棘手，少不得我从旁策应，才能万无一失。”

她的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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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瑶自然知道，擒拿高晟一事非同小可。

她推演和设计过多次，才能实践出这看似随意，实则精密的一套方案。

在陈芝瑶理鬓之年，亲自接手暗卫事务之后，就与云皇和太子均懿报备过她的长线计划。得到了宫中首肯，就着手造势。

她时常在京城之中高调露面。强势霸道，肆无忌惮，满街横行，以搅乱安宁的方式作掩护，抓捕她的任务对象，使其有来无回。

在外人看来，自然要说寿王张扬放肆，常做欺女霸男之事。

两三年下来，陈芝瑶尚未及冠，就以一贯嚣张无比的态度，坐实了“京城一霸”的恶名。

御史们也注意到了京城氛围的变化。

她们属于朝堂清流，专司监督吏治的差事。以书生风骨，当然看不惯这样的行径。

眼看寿王如此败坏皇族名声，急得她们各个眉毛都要拧成死结，却丝毫不明其中关键。

可难得陈芝瑶小小年纪却做事周全，只有风声，不留痕迹，是以御史们也调查不出她究竟造成了怎样的严重后果。无非是拿些“寿王顽劣”、“扰乱民生”、“有失体统”之类的话，在日常朝议中，反反复复地弹劾。

云皇和太子均懿自然知道陈芝瑶的行踪，也对她的事务十分满意。任凭御史们严正申诉，她们都只装作为难，推说：“寿王本性纯良，无非是少年意气，贪玩而已，因她年幼失怙，也不宜严厉管教……”就这么轻轻地应付过去。

陈芝瑶于计划长线之前，早已想到这些后果，对自己现在的名声非常满意，也对这些弹劾习以为常。一见又有这些麻烦，就做出一副乖顺的认错态度，给御史台写封检讨书做交代。

有时不巧，遇上烈性子的老臣，死谏不退，她也只好进宫当面应对。

左右不过是被云皇不痛不痒地训上几句，再罚个抄书两遍、禁足几天。

若擒人之后，还有很多秘密的后续事务要忙，她便冒充和御史赌气，放话出来，表示不满处置，不服管教，索性闭门不出。那时便由均懿派悦王世子雪瑶代行处理，拿了太子的申斥口谕，去寿王府念一遭完事。

宫中这般行事，无疑是在给朝野上下和朱雀皇城一个明确的提醒——

寿王芝瑶，无法无天。

云皇和太子都不想管，更别提其余人等。

谁也管她不得。

久而久之，京城百姓听说寿王出门，就会担心大祸临头，慌张之下，往往四散躲避。此时用暗卫控场，稍加引导，就能做出陈芝瑶想要的局面。

譬如今日，只消一会儿的工夫，在整条街的虚虚实实之中，一个瓮中捉鳖之局已经布置完整。

陈芝瑶亲自在高晟的去路上堵着，乘一顶十六人抬的大轿，远超于一般规制，前呼后拥，极其威风。

这顶辇轿是工部白家特制而成，自有巧思。

虽看起来声势极壮，但并不沉重，有八人之力就足够健步如飞的。平时拆下板子，并了合页，在库房存放，不怎么占地方；要用时，榫卯相合拼起一整个来，足有寻常人家屋宇大小，刚好将一条道路封堵得毫无缝隙。

暗卫形成的包围圈，早已在高晟身后，截住了他的退路。

人群中的暗卫们在刻意指引方向，使京城百姓团团聚起，能够看到这场热闹，却不会往圈套中心靠拢，避免误伤。

额外再有雁骓，在暗中随时准备策应。

整个场面就算爆发一点有限的意外，她那雁翎刀一出鞘，配合暗卫，也能将滔天巨浪一手按下。

此局虽只有一次出手机会，但陈芝瑶敢保证，此事万无一失。

她轻轻招一招手。

“这口袋大阵，可以收紧了。”

雅乐奏响，大轿抬起，仪仗前行。刚在街角刚露了半面，百姓之中就暗暗涌起一阵恐慌的骚动。

“那不是寿王……？”

“朱红仙鹤旗，是寿王仪仗没错！”

“寿王来了！”

“小伙子怎么还敢站在街上，不怕寿王抢你进王府吗？快走啊！”

街上情状变得极混乱，却又在暗卫的控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