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 第1章 1.十年

台灯照亮了孤独的一角。

女人扯过又一张裁剪过的纸条。

几张废弃纸条斜在桌上，凌乱墨线的大小和长度底下最多两三个字。

再次重重画下几道线，所有废纸被团起反复揉捏，直到坚硬棱角不再扎手。

长出一口气，她陷进椅子里，抬臂遮掉刺眼灯光。

一呼一吸，嘀嗒，嘀嗒。

过了许久才起身铺开新纸，落笔时墨水洇出边缘向右凸出的圆。

重新起笔写下两个字塞进信封，随手扔在旁边不看，拂了拂桌面。

纸面险些被刻破。

她倚着门框，抱起手臂看了很久，直到室内暗下。

关门被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掩盖，离开的人很小心。

晚归的人摸出钥匙开门后怔了一下，看眼腕表，对照手机又看了一遍。

没急着换鞋，她站在玄关点开置顶小猫简笔画头像的对话框。

上次对话停留在中午，那人催她去吃午饭，以及她自己午餐的照片。

她说今天可能会加班，最晚十一点回家，晚饭自己解决，那人回了小猫举爪配着好字的表情。

往上滑了滑，大段对话滚过，没有任何一句提到她今天不在家。

好像一切正常，只是今晚玄关没有留灯。

她又在玄关站了片刻，拍开客厅灯光开关，直勾勾看着茶几，嘴角微动。

银戒折出一点光，压着银行卡。

没先去看那两样叠放的东西，她先去了书房。

笔没有放到原位，有个不该在那里的信封。

一盏一盏灯相继亮起。

书房，卧室，又回到客厅。

行李箱不见了，衣柜空了大半。

她没换衣服，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指尖搭着银戒。

家里灯火通明，静悄悄。

躺了许久，她略显费力支起身子，眼神迷蒙望向窗外，慢吞吞挪进卫生间。

洗漱干净后她回到卧室，连灯都没来得及关就沉进了睡眠，叠好的被子尚未抖开，只拽过一角搭在身上。

女人面无表情捏着手机边框，面前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此刻正摊开着，第一页有两个花体字母，再一行是个成语，春和景明。

或许是巧思？成语中间有着极长的间隔，春和在边缘，景明位于纸面中间。

“春和景明……”

她自言自语，控着椅子向后滑开，举起手机却没解锁，放回桌上重重叹了口气。

亮着的屏幕上方，本应显示信号强度的位置为空。

房间里有必要家具，足够长住。

简单摆设带给她一种奇妙的疏离感，无论她是否改口说这里是自己家，它都不是。缺了太多东西。

她不假思索想喊景玄度，景字没说完，硬是刹住了，一脸懊恼，蹲到行李箱前开始收拾。

房间里多少有了点样子。

分门别类整理好物品，她才坐回桌前，翻阅起本子，辨认自己之前写下的内容，手指来回碾着笔身，面露思索。

“没正式说分手，但她肯定能理解我的意思，不会追问。我猜她最多失落三天，不会超过一周。上午她说今天要加班，意料之中。时间有点紧，没做晚饭。总算能喘口气了。最快明天她就会意识到今天本该是十周年纪念日，而她在加班。”

纪念日。

她注视着笔下那三个字，半晌没有动作。

“钱是个无情杀手，”她换行，继续写了下去，“爱情？不值一提。太假。是有了生存，生活之后才有余力去考虑的事情。而且我和她的爱情早就死了。景玄度，玄度，人如其名，是只可远观的月亮。哪有人能真正拥有月亮，胡扯。能摘月的都是神话故事的主角，我只是个为钱发愁的俗人。为月亮驻足的是诗人，拥有月亮的是幻想家，看见月亮的是加班的打工人，工资到手第一件事是打开APP还钱。本人应该写一部流浪太空的小说，第一句就写：问，做了十年好梦睁眼发现自己变成碎块漂流怎么办。”

“以上胡言乱语。”

“去年做了一大桌菜，她还好意思问我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一点也不浪漫。结果演戏骗我，从门外提进来我想要很久的玩偶，这女人。今年想好要先订花，结果计划第一步都没来得及。向鬼声明，文艺句子全是猫替我写的，因为她不看，我也很少往回翻。”

她笑了下，似乎被自己的句子逗笑。

“爱情死在生存面前，听着多有诗意和悲剧感，值得大写特写，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哭一次都觉得浪费挣钱的力气，也不想那么软弱。”

“目前一切顺利。分手就分手，下一个会更好，如果有的话。祝福百无一用，如果祝福有用我明天就能变成千万富翁，少喝心灵鸡汤从我做起。不过我确信一件事，就像相信明天天会亮。”

她捏着笔，幅度微小转了转。

最后一句话和之前龙飞凤舞的笔迹相比端正太多。

“她的明天会更好。”

落笔后女人用力合上本子，锁进行李箱后拨乱了密码，看也没看踢进角落。

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女人如释重负，面前是故意冷落，后来完全忘到脑后去的笔记本，最后一句是她四年多前写的，没写日期。

“我很想她”

翻了新一页，她迟迟没落笔，目光反而落向眼前的屏幕。

一张姓名为明光的机票，飞往她五年前离开的城市。

“今天订了票，准备回去。说是回去，倒不如说是换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工作。”

“我想念的人应该在那里，但在哪个街角不期而遇是文艺片才有的桥段，如果我有这个运气应该先中一张千万彩票来证明。”

“算了，我不想要什么千万彩票，我只想见她一面，路过她一次也好。是不是太贱”

明光托着下颌，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她自嘲笑着摇摇头，不再继续写了。

其实她知道见不到。纯粹的概率问题，想在一个人口过千万的繁华都市遇见那一个人比她中彩票难太多了。

但她还是要回去。

她翻开封面，动作轻柔抚过春和景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