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阁记 第49章 令牌

李耀华察言观色，见皇帝听了自己这些话，对他投出赞许的目光，心中暗笑，接着说道：“杨天昌将军含冤入狱，不知是谁率领杨家军御敌，这人可要重重奖赏。”杨天昌心中高兴，也不细想这位内阁首辅怎么会这么好心的要奖赏杨家，便说道：“率领杨家军的是小女杨檀，临阵斩将的是这位少年英雄张承明。”

嘉靖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这位少年英雄也是你们杨家军的将领吗？”没等杨天昌回答，杨檀抢先一步答道：“禀陛下，这位张承明并不是我杨家将领，而是陆大人派来帮忙的。想必是锦衣卫的兄弟。”

此言一出，张承明和杨天昌等人都十分疑惑，不明白杨檀为何要如此说，陆文修心中一动，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如此精明！紧接着说道：“陛下，这张承明乃是今年武试状元，还没有安排官职。前些日子下官出城打探消息时，一时大意中了厂罕部的埋伏，幸好承明武艺高强，因此才得以脱困。后来正赶上杨家军与厂罕部作战，便遣他去帮忙。”

陆文修心想张承明确实凭一己之力救了自己一行，自己这番话也不算完全说谎，同僚们都可以作证，不算欺君。只是那时局势不明，自己不想和杨家过多纠缠，才没有寒暄相认。张承明不解的望向杨檀，只见杨檀眼中尽是焦急之色，轻轻的摇了摇头。张承明从没见过杨檀这种神情，就连前几日她被厂罕部骑兵围困，也仍是泰然自若，知道她这么说一定关系重大，因此便点头默认。

嘉靖皇帝脸上浮现出笑容，说道：“好，庚戌年武试状元，又有临阵斩将之功，有这等人才真是我朝之幸，朕提升你为大同镇参将，明日便去兵部报到，即刻上任吧。”

张承明万没料到自己竟被皇帝钦点官职，他只是杨家军的一名士兵，其余将领都没有受赏封官，心里有些不安。目光扫向众人，只见陆文修双指轻弯，向下凌空敲了敲，张承明知道这是提醒自己下跪谢恩。他又看向杨檀，杨檀微微点了点头，心想我脑筋不如杨檀灵光，眼下既然搞不清楚状况，听她的准好过自己贸然行事，于是便向皇帝谢恩领封。

接着嘉靖又说道：“王天尊，这次蒙古厂罕部南侵是否便是因你而起，今晚私闯诏狱审问杨天昌又是为何？”王天尊上前行礼，波澜不惊的说道：“陛下，臣此举皆是为了探明那‘起死回生’之秘密。”嘉靖听到起死回生这四个字，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问道：“探明了吗，你把这前后之事仔细说给我听。”

只听王天尊说道：“我们仙山派秘传的伏魔心经，据说练成后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是在宋末之时，掌门人率众抗元卫国，全军覆没，这起死回生的秘籍就没有传承下来。但据说当年蒙古人也想得到这门功夫，将那位掌门人的遗物一一收藏研究，后来这些遗物也随着元朝王室败退而流落到蒙古草原了。若是能找到那些遗物，或许可以获悉练功的法门。”

原来嘉靖皇帝年老之后，沉迷于修道，追求长生不老。他听闻仙山派的传说后，便将王天尊征召入朝，想向他学习这起死回生之术。他初时也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起死回生之事，不过后来每日跟着王天尊练功养气，这名相功乃是天下第一内功，练后精神矍铄，小病不侵。嘉靖见效果如此显著，便开始对传说深信不疑，他任命王天尊为礼部侍郎，给予他充分的权力去查询那些遗物。

王天尊又说道：“臣经过这些年的调查，获悉当年那个元朝的王爷，将这些遗物陪葬了。蒙古人的墓地十分隐秘，这才利用厂罕部去帮忙寻找。这期间当然花了不少金银财宝，又答应他们的条件开放马市，不过他们以马市之名趁机南下劫掠确实是臣没有预料到的。不过臣以为这件遗物关系重大，只要拿到这遗物，起死回生之秘密即将揭晓，这些花销和牺牲也值得了。”

张承明听了，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没想到王天尊竟然这么大言不惭，为了一己私欲，视国家利益如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他怒气上涌，引得胸口一阵刺痛，不住的咳嗽。嘉靖说道：“这么说你私通厂罕部都是为了这件遗物，现在你已经拿到了吗？”王天尊点了点头，说道：“臣已经拿到了，想先研究清楚再向陛下传授。”

嘉靖听了大喜，忙问道：“研究的如何了，顺利吗？”王天尊摇了摇头，说道：“这件遗物就是一幅黄山山水图，上面无一文字，实在不明白其中倒地隐藏了什么奥秘。不过臣想起先师临死前，曾经传给我师弟杨天昌一些秘密，也许那个秘密和这幅图画会有关联，所以臣才会去审问杨天昌，只是我这个师弟固执的很，就是不肯说。”

嘉靖转头问杨天昌道：“杨天昌，朕命令你现在就将你所知道的秘密说出来。”杨天昌说道：“陛下，先师临死之时，确实有意将掌门之位传授给我，因此说了一些门派的故事，不过都与起死回生之事无关，想来那都是些传说而已。现如今我朝边疆局势不稳，蒙古人南下骚然频繁，请陛下多加支持臣等抗击外敌，安定边疆才是第一要事啊。”

嘉靖说道：“边疆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只管将门派故事说出来就好。”一旁的齐宝疆听了心中气愤，凛然说道：“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什么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事。身为皇帝，不理朝政军事，却去关心这等无稽之谈。如今外有强敌，内部灾祸四起，望陛下心思放在朝政上，清明视听，不要被奸臣所蛊惑，不要让有一百多年基业的大明，在您手中衰落。”

嘉靖闻言大怒，说道：“朕怎么做皇帝，难道要你来教吗，厂罕部侵扰京城，你们兵部做什么了？我看除了李瑜，你这个侍郎也难辞其咎，文修，给我把他拿下，好好审问！”陆文修无奈，只好令人将齐宝疆绑了押走。齐宝疆说话之前，已经做好了被捕杀头的准备，他边走边挣扎着大喊道：“臣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明朝被几个奸人所坏，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太祖皇帝创业艰难，望陛下珍惜…”齐宝疆的喊声越来越远，只听得张承明心如刀割，他有心想冲上去营救，可是他现在内伤严重，即便出手也是徒劳无功，只得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冲动行事，需等待时机再行营救。

杨天昌下跪求情道：“陛下，齐大人都是为了国家社稷才说这些话，绝无恶意，请陛下手下留情。”嘉靖怒道：“我问了你两遍你仍不肯说，你身为国家边将，竟然和朝中大臣关系密切，难道要谋反吗？”

杨天昌心中一凛，没料到嘉靖竟会说出这等话来。要知道这谋反可是诛连九族的重罪，自己死不足惜，难道宝贝女儿也要受牵连吗？他心中一寒，想到自己这十几年兢兢业业，忠心卫国，到头来竟是这步田地，霎那间万念俱灰，喉咙一甜，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

李耀华说道：“这杨天昌怀揣修炼之奥秘，却不肯说与陛下，说明此人品行不忠，怀有藏匿之心。臣以为应当复入诏狱，杨家其余族人也应一并入狱待审。”

杨天昌叹了口气，说道：“且慢，陛下如果真的感兴趣，下官便将仙山派这口口相传之事说出来，以明心迹。”众人听了都是精神一震，心怀憧憬之意。王天尊更是急不可耐的向前迈了一步，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杨天昌说道：“我们仙山派的祖师爷，原本是宋朝一位宰相。他奉了皇帝之命，搜集天下道家秘籍，以研究长生不老之术。他为人聪明又勤奋，竟从这些道教秘籍中，悟出了一套高明的内功，修炼后果真能够延年益寿。不仅如此，若是发功给旁人，还能实现起死回生。可是这门功夫十分难练，极容易走火入魔。很多弟子练了这门功夫后，不仅没有增寿，却因练功导致身受内伤，英年早逝，这门功夫反而成了一项害人性命的邪功。祖师爷为了减少伤亡，特意规定了只有他认可的人才能修炼，这就是仙山派分内传弟子和外传弟子的缘由。他在自己悟道练功的地方建了一座楼阁，取名天心阁。每一代中只有少数内传弟子才有资格进入天心阁修炼，其余的外传弟子则禁止入内。”

嘉靖插口道：“你二人都是当年内传弟子的后人吗？”杨天昌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宋末掌门人率众抗蒙，门派的内传弟子们全都战死殉国，无一人生还。只有少数外传弟子侥幸活了下来，我们这一支就是传承自他们。当年一名内传弟子临死前曾有句遗言：黄山天心阁和祖师爷修行之地，藏有有关起死回生的重大的秘密。我派弟子需严加保护，不得私自进入，亦不得为外人知悉。这遗言便是仙山派掌门人口口相传之事！”

“后来这些外传弟子们将当年从掌门那里学到的一些粗浅入门功夫整理成册，就是如今的伏魔心经。可却无一人练成名相功，大伙都觉得真正的名相功心法想必就存放在天心阁，可是这天心阁究竟在哪，大伙却谁也不知道了。先师猜想我派历代相传的掌门令牌可能会有天心阁的线索，因为那是祖师爷的遗物。不过他老人家始终觉得长生不老，起死回生只是夸张的传说而已，历代仙山派弟子中也不乏才智过人之辈，他们花费毕生的心血寻找天心阁，却无一人成功。若是他们将心血放在任何其他的事情上，都会做出一番成就。所以先师认为我辈弟子应该趁大好年华成就一番事业出来，不要将宝贵的光阴和精力荒废在这上面。”

杨天昌通过转述先师的教诲，希望嘉靖能够醒悟，不过嘉靖哪里听得进去，转头问王天尊道：“你身为仙山派掌门，那令牌便是在你手上了，快拿出来看看。“

王天尊听罢便从手中拿出一块黝黑的令牌，呈给了嘉靖。嘉靖接过，只见这令牌周围一圈玉制边框，上方开洞，打了绳结，中间嵌有一块玄铁，形状似剑尖。嘉靖反复看了看没有头绪，接着说道：“你说又从蒙古那里得到了前人的遗物，那又是什么？“王天尊又把那幅绢画拿了出来，呈了上去。

王天尊说道：“臣以为这幅绢画表面上是黄山山水图，实则描绘了天心阁所在的位置。那位作画的前辈为了不为外人所知，必是以隐蔽的方式记录。可是臣思索了很久，无论浸湿还是火烤，甚至把绢布中的丝线一一看过，均无异常，实在不知道如何解读。“嘉靖眼见起死回生的奥秘近在咫尺却无法破解，心痒难搔，只是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杨檀忽然开口说道：“王伯伯，这块令牌原本是在我父亲手里，是大概十年前你要了去，对吗？ “王天尊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令牌是先师传给了你的父亲，我那时执掌门户，你父亲便主动将令牌给了我。“

杨檀接着说道：” 侄女那时候虽然年纪尚小，不过记性却是不差，我记得当时你说这令牌和那绢画都是那位知晓天心阁所在位置的前辈的遗物，只不过令牌被后来的弟子们拼命抢了回来，那绢画却被蒙古王爷带走了。所以你说要想得知那位前辈所要传递的信息，需得两样物品放在一起看。那时你说你已经有了头绪，怎么今天却忘了？“

王天尊心想我几时有过头绪，这小姑娘胡说八道。忽然心中一动，暗道这小姑娘聪明绝顶，莫非她已经看出这其中的秘密，故意借我的口说出来？好让皇帝认为我有所隐瞒，离间我和皇帝的关系？若是出口否认，以这小姑娘的宁死不屈的性格必然不好逼问，又或者她故意随口瞎说，我也无法判断。若不出口否认，她为了博得皇帝的信任一定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到时候我的官运也就到头了，说不定还有欺君杀头的危险。他略一权衡，终究抵不住起死回生的诱惑，心想不管怎么样，先听了这个秘密再说，和皇帝翻脸又如何，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嘉靖听了急道：“当时王天尊怎么说的？“杨檀说道：”当时王伯伯说仙山祖师练功之地有一块上古坠落的陨铁，他以此铁铸成一柄宝剑取名紫星，又铸了一件暗器。后来祖师爷练成了神功，当真是达到了飞花落叶俱能伤人的境界，这些武器也就弃之不用。他将那件暗器重新熔炼，做成了一块令牌。不过相传那令牌只是一块玄铁，为什么这位前辈要在外面镶上一块玉呢，想必其中大有缘由。“

嘉靖冲着王天尊问道：“什么缘由？“王天尊哪里知道，愣愣的看向杨檀。嘉靖见王天尊不理自己，心中更加认定王天尊有意隐瞒，企图隐瞒独吞，幸好眼下有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讲述当时的情况，强压着怒气，对着杨檀轻声说道：”小姑娘，你来说。“

杨檀见嘉靖果然对王天尊起了嫌隙，心中暗笑，接着说道：“王伯伯说我们门派对五行规律十分讲究，就连起名字也会按照这个规矩来。可是这令牌却缺了一样东西。你看令牌周围的玉石可代表土，结绳表木，玄铁表金，玄铁形状一端尖一端圆滑，像火苗一般，可是唯独没有水。因此他认为那幅图上画有水的地方，一定是那位前辈所要指点给我们的位置。“

其实王天尊何时说过这些，只不过杨檀见到当下情况危急，着意挑拨王天尊和皇帝的关系，信口胡说而已。但此言一出，众人均觉得这番推论十分有道理，便一起看向那幅绢画。嘉靖问道：“这山景图所画的飞瀑，溪流，云海众多，到底指的哪里？“杨檀耸了耸肩说道：”这个只能问王伯伯了，小女不过是转述他的话罢了。“

嘉靖叫到：“王天尊，你既已获悉奥秘，为何不说？“不等王天尊回答，李耀华抢先说道：”陛下，王天尊也是直到前些日子从蒙古人手里拿回遗物，如何能在十年前便知道这是一幅画呢？再者，如果王天尊已经知悉那天心阁的位置，何以不动身前往，而是去诏狱审问杨天昌呢。我看这小姑娘大有问题，要么是他们杨家早已知晓这个秘密，要么就是她见了这件物事，刚刚猜出来的。天尊一直忠心耿耿，陛下不可上当。“

陆文修说道：“陛下，臣以为王天尊获得了这些线索，没有及时上报，终归是有欺瞒之嫌。如今这个秘密由杨家后人说出，表明杨家并无反叛之心。王天尊办事不力，不适合再担任礼部侍郎。而杨天昌入狱一事，还请陛下再做裁决。“他心想李耀华这个老狐狸精明的很，不好对付。今晚己方的齐宝疆已经入狱，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扳倒王天尊，否则真是一败涂地了。

嘉靖暗自寻思，这天心阁所在之地果然十分隐秘，且王天尊和杨天昌不知道还有多少秘密没有透露，虽然可恨但总归还是要依靠他们想办法寻找，否则仙山派以外人的再精明，终归没有他们知晓的多。于是说道：“文修说的不错，暂时免除王天尊礼部侍郎之职位，赦免杨天昌叛国之罪，令你二人按照这画上的线索去黄山寻找天心阁，若此事办成即可官复原职，否则数罪并罚！眼下兵部官员空缺，令陆文修担任兵部尚书一职，并监督王，杨二人之差事。“

陆文修没料到自己能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心中一喜，连忙磕头谢恩。李耀华心里暗暗发慌，要知道平时这些六部要员的任命，都是由他裁决，这次由嘉靖皇帝钦点，说明皇帝心中对自己也有些不满，特意提拔自己的对手来削弱自己。不过他脸上仍是露出愉悦的笑容，对着陆文修说道：“恭喜陆尚书，年纪轻轻就坐倒这个位置，前途无量啊。“

嘉靖又说道：“文修，这件事情三个月之内要办完，否则我同样也要治你的罪。好了，今天就到这，众位退下吧。“说完将手中的绢画和令牌交还给王天尊，起身进入内厅，众人一起行礼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