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阁记 第48章 面圣

经过刚才的交手，杨天昌知道凭自己的内力，只有找准时机拼命攻其要害，方能有机会伤敌。现在有张承明在旁协助，情形不似刚才凶险，便不再使用两败俱伤的打法，而是先将自己周身护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同时使开伏魔心经中另一项绝学掠影步，脚步轻忽，身形飘逸，先立于不败之地。

张承明只会一些粗浅入门的武功招式，但名相功却练的十分精熟。只见他太阳穴鼓起，脸色微红，头顶腾起白烟，打出的拳脚虽然不甚精妙，但力大无比。王天尊瞧得暗暗称奇，心想无怪乎你能顷刻间解开我的混元劲，这股内力当真世上罕见，可是他拳脚生疏，又似乎没怎么学过武艺，真是令人费解。

三人你来我往拆了五十多招，只因杨天昌和张承明知道混元劲的厉害，将自身守的滴水不漏，王天尊竟没找到机会。他逐渐烦躁起来，暗道若三五招之内再收拾不下你们二人，我这天下无敌唯我独尊的外号也不用再叫了。他瞧出张承明空有一身内力，拳脚功夫粗浅之极，一声长啸，发拳当胸直击。张承明见来势奇快，连忙运气双掌相迎。

岂料这一拳乃是虚招，王天尊见张承明上当，使开掠影步转到他的身后，伸手抓向杨檀。杨天昌临敌经验丰富，早已看出其意图，抢先一步跃到近前，出掌打向王天尊小腹。王天尊哈哈一笑，原来这一抓也是虚招，见杨天昌欺到近前，伸向杨檀的手途中一转，便抓住了杨天昌的手腕。杨天昌大骇，赶忙运劲急夺，可是王天尊哪里还会再给他机会。伸指重重点向杨天昌胸前膻中，混元劲力透手指，杨天昌手腕被抓着，无法动身泄力，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他大叫一声，仰面躺倒。

杨檀惊叫一声，急忙上前扶住。张承明见杨天昌受伤，心中愤怒，将全身内力集中在双掌上，向王天尊猛拍。王天尊见状豪气顿起，喊道：“我若以拳脚招数胜你，谅你也不服，咱们就拼一下内力。”说完单掌推了过去。

这二人全力相拼，一旁的宋大武只觉得一股风浪直扑面门，震得他头晕目眩。待他定下神来，只见王天尊仍然稳稳的站在原地，张承明后退了三步，身子微微颤抖，接着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这一下全力出击仍然敌不过，幸好他名相功根基已成，性命倒是无碍，不过所受的内伤十分严重，非一时半会能够痊愈。

王天尊成名以来，很少有过如此激烈的打斗。今晚他以一己之力，战败了两名当世绝顶高手，心里畅快，忍不住纵声大笑，诏狱内甬道狭窄，声音回荡，听的宋大武等一众锦衣卫耳骨刺痛，胸口憋闷。

王天尊笑了一阵，声音间歇，他问张承明道：“你小子年纪轻轻，名相功已有小成，真是难得，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教你的？”仙山派虽然从十几年前分裂成五家，不过王天尊仍然对各家子弟了如指掌，他知道各家绝没有这么一号人。而前些日在漠北厂罕部大帐内，也曾见过此人和自己的女儿还有辛家人在一起，这时又来相助杨家，便对他的身份十分好奇。

张承明呕血后仍觉得胸口憋闷，四肢酸软，想要提气运功，只觉得丹田内犹如千万根针乱刺，疼痛难忍，脑门上冷汗直冒。王天尊接着说道：“你的气脉已经被我打乱，这样勉强运功，恐怕会加重内息混乱，血脉爆裂而亡。”

张承明心想他说的没错，自己丹田中积蓄的内力，被王天尊一打已经散入奇经八脉，若无高手相助，凭自己之力无法痊愈，他于是回答道：“我叫张承明，这门内功是杨檀教的。”王天尊摇头说道：“不可能，你的功力甚至在杨天昌之上，恐怕整个仙山派除了我无人能达到这等境界，她又怎么教的了你？不过你这样的人才，死了实在可惜。如果你肯听话，拜入我的门下，我或许可以以内功帮你疏通气脉，保你不死。”

张承明心想，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难道这当口还要对你求饶吗？也把我瞧的太小了。便昂头大声道：“承明已经决心跟随杨将军，不会再改换门庭。再说了阁下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品格低下，实在难以让人诚服。”杨天昌被胸口要穴被点后，也是十分难受，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待听到张承明的言语后，心中佩服他的正直豪气，赞道：“承明，说得好。”

王天尊仰头冷笑，倒也不以为意，对着杨天昌说道：“天昌师弟，你若再不说，我就要把你这宝贝女儿的脸毁掉了！你怕不怕？”说着身子一晃，来到杨檀身前，五指成爪，作势朝杨檀脸上抓去。他见杨檀容颜绝美，料想她平时也极其自爱，越是这样的人，被毁掉容颜可比杀了她还难受。

杨天昌和张承明脸上变色，想要上前阻挡，可是却力不从心，心中焦急。杨檀见王天尊无根精铁一般的利爪贴近自己脸颊，仿佛能感到一阵阵寒气，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马上镇定下来，说道：“一副皮囊而已，毁就毁了，别想以这个来胁迫我们。但你若是敢伤我们三人的性命，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那个秘密。”

这一下倒是大出王天尊的意料，他恼羞成怒，说道：“好，你不怕毁去容颜，那我就砍断你的双手双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比死还难受！”杨天昌急道：“王天尊，我们师兄弟的事情何必要迁怒到孩子身上，你为难一个晚辈，不怕被人耻笑么。”

王天尊本来平时十分自重身份，此时数年来梦寐以求的秘密近在咫尺却得不到，心中不免十分恼火，有些失去理智。他说道：“就算我不为难她，可如今这形势，你们不将秘密说出来，难道还想全身而退吗？”

这时甬道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锦衣卫由远及近跑了过来，在宋大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宋大武神情一喜，说道：“王大人，请你住手吧，皇上有令，要传您和杨将军进宫问话！”王天尊一愣，说道：“皇上传我们干嘛？”宋大武说道：“皇帝的圣意我们如何揣测的到，您难道敢不听命吗？”

原来宋大武派人进宫将诏狱这里的情况告诉陆文修，要他赶紧回来主持局面。陆文修知道王天尊武艺高强，又有内阁首辅在背后撑腰，既然敢来狱中杀人，就摆明了没将他放在眼里，就算自己回去，恐怕也阻止不了，倒不如就势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由皇帝出面好歹先把人保下来。

于是他便在皇帝面前说起如今兵乱的缘由，是那王天尊私下联络蒙古人，开放边关马市与厂罕部做贸易。没想到这些蒙古人表面上答应，暗地里竟带了大队的兵马，过了长城之后顺势南下劫掠，整个京郊已经被洗劫一空。不仅如此，那王天尊眼下又私自去诏狱审问杨天昌。

北京城虽为首都，却地处明朝和蒙古边疆，前代曾有皇帝被蒙古人掳走的屈辱历史，因此嘉靖皇帝对于蒙古军队杀到北京近郊十分愤怒，心中对王天尊十分不满，同时对于他私闯诏狱也有些好奇，便问道他为何去审问杨天昌？陆文修说道自己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杨天昌和王天尊原是同门师兄弟，听说当时他们祖师爷似乎不想将掌门之位传给身为大弟子的王天尊，而是要传给他师弟杨天昌，因此他们矛盾很深，这次恐怕是名义上去审讯，实际想公报私仇。

陆文修深知皇帝的个性，他若说杨天昌是被诬陷入狱，那下令逮捕的嘉靖本人，这样的话杨天昌不仅不会被救，有可能处境还会更加危险，因为嘉靖皇帝绝不会承认自己被人欺瞒而做了错误的裁决。因此他只是强调厂罕部入侵之事与王天尊私自开放马市有关，又含沙射影的暗示杨天昌似乎知道一些连王天尊都不清楚的仙山派的事情。

嘉靖皇帝知道王天尊一直在探寻起死回生的秘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什么结果，而他作为礼部官员，去诏狱审问杨天昌，那八成就和这件事有关。这人有了秘密的线索，不来与寡人报告，实在是可恨。他急忙传令宣二人进宫询问。

杨天昌听了心想正好去皇帝面前细数王天尊以一己私欲勾结蒙古人导致蒙古军队南下劫掠的罪状，洗刷自己的冤屈，便说道：“如此甚好，檀儿，承明，我们一起去面圣。”王天尊心想皇帝既然要见杨天昌，也就不好再杀人。今晚是那陆文修在皇宫西苑当班，不知那小子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当下情况恐怕对我不利，还是先去问问李阁老的意思吧。

想到这里，对着宋大武说道：“我知道了，咱们皇宫见吧。”说完脚步轻点，飞奔出甬道。宋大武心想他一定是去找内阁首辅李大人去了，在皇帝面前告他的状，还需要叫上齐宝疆大人，于是吩咐手下赶快去齐府请人，自己带着杨天昌等三人往皇城而去。

杨天昌和张承明虽然受了严重的内伤，好在两人根基很好，还能勉强撑住。几人从承天门进入皇城，穿过社稷坛和太庙中间的长路，又进入到了雄伟庄严的紫禁城，张承明见月光下数不清的庑殿式，歇山式的殿堂和房屋，宛如重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一名提着灯笼的太监上前接应，领着四人来到了皇宫西苑。

张承明一进院子便看到王天尊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个满头白发，身材微胖的老人低声说着什么，那老人眉头紧锁，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正在低头思考着。另一边也站着两人，正是齐宝疆和那日在京城北郊，被蒙古厂罕部围攻的锦衣卫首领。宋大武先是上前向那首领和齐宝疆行礼，口中称那首领为‘陆大人’。接着宋大武又向那老者行礼，称那老者为‘首辅大人’，原来那老者就是当今内阁首辅李耀华。

那李耀华对宋大武的问礼视而不见，仍是皱眉沉思。那太监进了西苑正厅，不一会厅门复又打开，太监站在门口说道：“圣上宣几位进见。”李耀华听了眼睛精光一闪，领着王天尊当先进入。陆文修领着齐宝疆，杨天昌随后依次进入。宋大武职位低微，仍站在院中。杨檀担心父亲，一拉张承明说道：“我们也进去。”那太监见两名少年也要进入，刚想阻止，杨檀知道那太监所想，已经抢先一步进厅，那太监见状也不好赶人，只得关上厅门。

厅堂内灯火通明，左右两边站了十几名侍卫和内务太监。张承明本想好好打量一番，但见到李耀华等人均已下跪行礼，也只得一起跪下。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众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吧。”众人谢过后起身，只见厅堂正中正襟危坐着一个身穿淡黄色绸缎长袍的中年人，白皙的脸上不苟言笑，细长的眼睛扫视着众人。

过了半晌，嘉靖皇帝开口说道：“正统十四年，我们在土木堡吃了败仗，瓦剌大军长驱直下，兵峰直指京城。想不到百年后的今日，蒙古厂罕部的铁骑再次踏近京城，朕又面临同样的局面，若是京城有失，难道我明朝又要重蹈前宋之覆辙吗？”

李耀华说道：“陛下不要过于忧虑，这厂罕部只是漠北草原上一支小部落而已，不过三五万人，凭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向明朝挑战，这次不过是南下抢劫而已，我已经交代兵部尚书李瑜大人调兵遣将，尽快歼灭这股劫匪。”

一旁的齐宝疆听了，忍耐不住，上前一步说道：“禀陛下，这厂罕部倾巢而出，劫掠京郊已有十几日，所到之处村庄尽毁，百姓死伤无数，损失可谓巨大。下官曾多次向尚书谏言，尽快出兵围剿，可是那李瑜竟然说：‘这些蒙古人只是过来抢劫，他们抢够了自然就撤军了，何必要我们去打。’下官听了气愤不过，与他争论起来，他却说这是李阁老的指示，这些蒙古骑兵十分勇猛，京城卫戍军承平日久，实力不济，恐怕不易取胜。若是在边疆打了败仗，还可以隐瞒消息，伪造成胜利，可是若在京郊失败，可就无从隐瞒了。因此我们只要坚守北京坚城，不让这些劫匪进京就好。”

张承明听了气愤异常，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而他竟然还是朝廷内阁首辅，而他所谓的承平日久，实力不济。实在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吃空饷等贪污**之事。陆文修则在一旁扶剑冷笑，他知道这六部尚书都是李耀华亲信之人，李瑜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得到李耀华的授意。嘉靖皇帝虽然沉迷修道，可于国家大事上，不曾糊涂过，这下李耀华可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嘉靖眼睛一瞪，问道：“竟有此事？现下京郊战况如何，蒙古骑兵是否还在肆虐？”齐宝疆望向李耀华和王天尊，只见二人仍是面不改色，王天尊倒还罢了，他武艺高强，定力自是不错，可是那李耀华脸上丝毫不见惊慌，只是略显诧异，似乎整件事情他丝毫不知情。齐宝疆心想以前你权势熏天，下面的事情传不到皇帝那里。如今蒙古人南下，这些事情再也隐瞒不住，正好在皇帝面前，把你们的罪状好好数一数，看你能撑到几时。

只听齐宝疆又说道：“幸得天佑我朝，杨天昌将军虽然入狱，他麾下的杨家军仍然精忠报国，来京支援。与天池山一带大破敌军，斩杀大将。那厂罕部损失惨重，现在已经往漠北方向溃逃了。”

嘉靖皇帝说道：“这群蒙古人着实可恶，着令蓟州总兵调兵追杀，不可轻易放过。”他顿了顿，又说道：“既然杨家军击退了蒙古人，那么杨天昌暗中通敌之罪可是有些蹊跷啊，需得探查清楚。”齐宝疆心中一喜，皇帝这么说自然是平反了杨天昌的通敌之冤，便说道：“这杨天昌乃是忠心爱国的将领，多年来驻守昌平镇，多次击退了蒙古贼人的进攻。这次乃是礼部侍郎王天尊，为了和蒙古人贸易，才暗布留言，诬陷杨天昌通敌反叛。”

陆文修听了皱了皱眉，心想你这样说似乎王天尊借了皇帝这把刀来杀人，皇帝听了这些心中定然不快。齐宝疆性子率真，哪里考虑到这些，他拉了拉杨天昌说道：“事实是否便如我所说？”

杨天昌走上一步，再次行礼，说道：“陛下，正如齐大人所说，卑职在昌平镇尽心值守，并无二心。只是那王天尊要以开放马市为名，和蒙古人做交易，卑职不允，他便背地里算计。若不是齐大人信任我，全力相助，卑职恐怕早就被害了。还望殿下明察，不可放过这些误国之人。”

话音刚落，那李耀华上前一步说道：“启禀陛下，臣没料到这兵部尚书李瑜和礼部侍郎王天尊竟是这等胆小畏战，通敌卖国之人。幸得殿下洪福齐天，齐大人正直英明，杨家军骁勇善战，才令皇帝不至于被小人蒙蔽，犯下错误，将这次的兵祸消弭，保得京城无忧。臣建议，即刻将李瑜和王天尊逮捕入狱，由锦衣卫直接审讯。”

陆文修听了心中一凛，暗道这老狐狸好不厉害。全天下都知道李瑜和王天尊是内阁首辅的人，可是他言语中丝毫没有袒护之意，似乎表明自己与这二人只是上下级的同僚关系，一切公事公办，绝不结党营私。须知皇帝孤家寡人一个，决不允许下面的臣子拉帮结派，相比之下，齐宝疆和杨天昌似乎有边将结交内臣之嫌，这可是犯了大忌，如果皇帝起了疑心，那可有杀头的罪过。陆文修冷汗直冒，却不知如何出言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