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哥哥你醒醒,我饿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醒来呀?眠儿想喝你煮的米粥了。”
睡梦中的男子猛然睁开了眼睛,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片,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而潮湿。
他抬手碰了碰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从唇间溢出,他重新合上了眼,翻了个身试图再次入睡——可那些梦里的声音仍在他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挥之不去。
那是五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的白聿只有十五岁,尚未被白家接回南祈,他有个可爱懂事的妹妹白眠,二人住在青石渡外一间破落的小院子里,院墙的泥坯被雨水冲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东缺一块西漏一角,每逢下雨屋里就得摆上三四个破瓦罐接漏水。
他们自幼父母双亡,既无家族庇护也无亲邻照拂,在街头巷尾长大受人欺凌是家常便饭。好在上天给白聿开了另一扇窗,他生来学什么都快,别人花三个月才能勉强入门的术法他翻两遍书就能使个大概,于是年纪稍长之后便靠着替人抄书、画几张低阶符纸、偶尔接些零散的活计勉强养活自己和白眠。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兄妹俩倒也没饿过肚子。
只是天不遂人愿。
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洒在白眠蓬乱的发顶上,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也难得精神了几分。
白聿起得很早,先去灶房看了一眼米缸看看米还够煮顿粥,这才穿上外袍准备出门。
他临走前蹲下身来替白眠把领口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又把她额前碎发往耳后拢了拢,认真叮嘱道:“眠儿,你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哥哥去街上买些菜,过一会儿就回来,灶上有半块饼你饿了就先垫着。”
八岁的白眠听话地点了点头,两条干瘦的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仰着脸冲他笑了好大一个笑容,露出掉了大门牙还没长出来的豁口来:“嗯嗯,哥哥早去早回,随便买点青菜豆腐就好啦,不到逢年过节眠儿是不想吃肉的,肉太贵了哥哥你不要乱花钱!”
白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里那团毛茸茸的发丝温热而柔软,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是自己没有本事给妹妹更好的日子,让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替大人省钱的道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荷包里那几枚铜板,想着等这批符纸的尾款结了就带眠儿去街上裁件新衣裳,她那件旧袄的袖口已经磨得毛了边,再过一冬怕是彻底不能穿了。
只是天气怪得很。白聿出门还没走出一炷香的工夫,天色就变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便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堆在天上像一床发了霉的棉被。
更诡异的是,往日里这个时辰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大娘、挑担的货郎、蹲在墙角唠嗑的闲汉应该到处都是,可此刻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两旁的店铺全都关门落锁,连条野狗都不见踪迹。
白聿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他攥紧了手里的菜篮转身就往回跑,脚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截裤腿也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眠儿还在家,要赶紧回去。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他才拐过两个街角便感觉到一股阴冷腥臭的味道从身后追了过来。
妖物还是缠上了他。
他只有十五岁,并非人人都是天才,他会的术法不过皮毛,对付这东西远远不够,那道黑色的影子追上他之后从他身上穿了过去。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袭来,意识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流失,四肢沉重,最后整个人栽倒在了荒郊野外。
门被推开了,老旧的木门转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干涩响声。
趴在桌上打盹的白眠一下子抬起了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门口的方向张望过去:“哥哥?今天这么快就买好菜了吗?眠儿刚刚做了个梦,梦到哥哥买了糖糕回来。”
“白聿”没有做声。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色苍白得可怕,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直愣愣地盯着她,像是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偶人。
他僵硬地朝白眠的方向走了两步,而后整个人便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重重地砸了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从桌边跑出来正想要迎接他的白眠身上。
白眠被他压在身下,后脑勺磕在了地面那块翘起的砖角上。鲜血顺着她干枯的发丝缓缓流下,沿着额头淌过眉骨滴落在地面的尘土里,她感受到头顶那片温热的湿润正在蔓延开,伸手本能地摸了一把,小手掌上登时染满了红。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疼,因为在他们过往的生活里,流血这种事情和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被邻家的孩子拿石头砸破头、从树上摔下来磕破膝盖、替人做工时被工具割破手指,哪一次不是自己舔舔伤口就过去了?
没有人会帮他们包扎,没有人有这个闲心。
白眠用她那副瘦小得皮包骨头的身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白聿身底下一点一点地钻出来。她跪在白聿身边,伸出两只细得能看见血管的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摇他:“哥哥,醒醒,地上好凉,你不要在这里睡,你到床上去睡好不好?眠儿一个人在家好害怕。”
白眠好像根本不会累。她的声音从清脆变得沙哑,从沙哑变成含混不清的气音,最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灶台上的半块饼早已吃完,白眠不会去偷,哥哥说偷东西的小孩会被雷公公打手指。邻人也不会对他们施以援手,这些年周围的街坊对他们兄妹向来是绕着走的,别说送一口吃的,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所以他们的结局,从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白聿能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白眠,这件事他在昏迷的黑暗中反复地告诉自己——你要醒过来,妹妹还在等你。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白聿在昏迷了整整四天之后终于睁开了双眼,身体里的妖毒已经散去大半,虽然四肢仍旧酸软无力,但他还是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
他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眼确实是白眠。小小的女孩正乖巧的趴在他的身上,那个姿势和四天前如出一辙,只是她的脸已经陷了下去,颧骨在皮肤下顶出两个突兀的弧度,曾经那双圆溜溜会发光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没有一丝颤动,整个人轻飘飘地伏在他胸口,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饿死了的妹妹,正趴在他的身上,再也不会拽着他的袖子喊“哥哥”了。
他昏迷了四天,白眠坚持了三天加半天,半块饼泡成糊糊顶了第一天的口粮,剩下的时间她除了趴在他身边什么吃的都没有。妖物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要白聿的性命,那道透体而过的黑烟不过是让他昏过去而已,可它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他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他醒过来之后抱着白眠的尸身在破院子里坐了一整天,直到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彻底凉透了也没有松手。
命运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凑过来一只假笑的脸。白眠死后的第二日,一群自称是白聿家人的陌生人出现在他家的破院子里——
穿的是绫罗绸缎,身后跟着马车和小厮,院子里那些漏雨的破瓦罐和缺了腿的板凳在他们看来大概连下人的杂物间都不如。
为首的中年人走上前来满脸心疼地看着白聿:“阿聿,你受苦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快跟我们走吧,回南祈,回你的家。”
白聿跪在白眠的尸体旁边,嗓音沙哑:“我妹妹死了,她回哪里?”
他说的是“我”妹妹,不是“白家的女儿”,是他一个人的妹妹。
这些人既然有本事找到他,就不可能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可他们从进门到现在嘴里只有“你”而没有“她”,仿佛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根本就不存在,仿佛白家要找的从来就只有白聿这一个人。
“回去可以。”白聿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那双十五岁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少年人该有的任何东西,“我要把白眠葬了。”
白眠下葬那天又是大雨。他一个人用借来的铁锹在那棵老槐树下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土,雨水混合着泥土把他的双手磨出了血泡,白家的人站在远处撑着伞等他,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他亲手把妹妹裹在那条他们兄妹俩曾共用的旧棉被里,缓缓放进了坑底,然后一捧一捧地把土填了回去,雨水打在隆起的土丘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像是什么东西在从这个世界里被一点一点地洗掉。
自此以后,回到南祈白家的白聿改了一个名字,他对外的自称不再是“白聿”,而是“白槐序”。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从何而来,也没有人敢多问。
白家寻回来的这位少爷性格温润疏离,对谁都客气有礼,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偶尔会浮起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神色。白家的人只当他是流落在外多年性子孤僻了些,没人往深处想。
谁都不会知道,白眠的生日是农历四月,那是槐树开花的时节。满树的槐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白得耀眼香得醉人,风一吹花瓣便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洒下来,那是白眠最喜欢的季节。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忌日,活成了一年一会的花期,活成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读不懂的名字。
他又做噩梦了。
白聿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眉骨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两个时辰,但他已无心再睡了。每次梦到那扇门推开的声音,他就知道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白聿披了件外衫起身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点燃,昏黄的烛光在桌面上摊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桌上几样简陋的工具——一把小刻刀、几块粗细不一的磨石、还有一根尚未成形的槐木簪子。
他拿起那根簪子对着烛光看了看,簪身已经被打磨得细腻光滑,只是簪头那朵槐花的纹样还只刻了半朵。他把簪子转了个角度,拇指在未完成的花瓣上轻轻抚过,然后拿起刻刀低下头继续一刀一刀地雕了下去,烛火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着明明暗暗的光影,刻刀与木料摩擦的沙沙声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
emmm,给读者宝宝提个醒,我个人比较习惯单出除主角以外的人的故事如果必要的话,不过不会连一起的,这章是白聿的回忆,为上章结尾的,簪子的坑会填的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四月槐花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