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刚死后逃生,抱着她的手有些发抖,她在这时张开了眼睛,和我四目相对。
“眸中秋水,皓月清光”学过的成语好像从书中走了出来,她的眼睛闪动如白星,波转似流光,似星河千帆在滚烫起舞,盛满了满天流光如白鱼游荡,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
书店里的哥哥姐姐和我说我小时候眼睛也很澄澈,藏着世间最纯白的童话,那是他们一生所追求的,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原来哥哥姐姐当初捡到我时,我也用这样的眼睛仔细凝视过他们啊,我好像能懂哥哥姐姐们看到婴儿时期的我的感受了……
她不哭也不闹,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灵性,这样纯洁天真的眼神好像书中描绘的天使,每个婴儿都是父母的天使啊,她这么小,就变成孤儿了,和我好像……
我能保护好她吗?学堂真的能再承受一个婴儿的衣食住行吗?更何况现在还是战乱。
我的脑子里名为理智和善良的风不断吹打我,我感受到一种矛盾的痛苦,原来人在某些时候真的是种奇怪的生物。
“小梧”刚刚那位劝我别去的学子跑到我面前,他的脸色苍白,又喘着粗气,手和我一样在轻微发抖,刚刚我救婴儿的场面他应该看到了。
“这是你走时掉出来的,幸好还有机会还给你”我从中听出了庆幸和关心,即使偶尔会害怕退缩,但孩子始终是最天真无邪的,同窗之间的情义干脆利落,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他的手上静静躺着一颗如豌豆般大小的种子,黄棕色的皮囊似梧桐树干的纹理,蕴含着生命的璀璨,可是现在外面入目皆血色,出入难平安,哥哥姐姐们崇高的理想终是没有实现。
店长不是突然想到让我像梧桐树一样坚韧不拔的,这颗梧桐种子就是以往最喜热闹的哥哥送给我的。
我还记得那天,那天也如大家离开那天一样是个温和的春天,青阳正暖洋洋地向清风倾泻一路春光,梧桐树下金色的波纹漾开流水的人声,哥哥姐姐们相安无事地坐在书店里,难得没少几个人。
我那时很小很小,许多事在我脑中都如泡沫一段一段浮现,唯有那个早晨,大家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像是梦里永远也不会凋谢的花。
“刘姐姐,为什么平时我都只能待在书店,你们没事都要出去送书啊?这么多人喜欢看书吗?”我用孩童天真懵懂的模样询问此刻正抱着我的温柔姐姐。
“这个啊,你的家就在书店,离开书店我们就找不到你了,外面有很多人抓小孩呢,至于送书,城里很多人都喜欢看书啊,等你长大也要读书,要读好多好多的书”刘姐姐温声开口,轻揉我的脑袋。
“我也要读书吗?你们教我读吗?”我好奇看向其他哥哥们,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用手指敲桌面,有的在写东西。
“我们也想教你读书,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读书要到5岁才行,在这之前你的童年都应该无忧无虑度过,这是我们收养你那天一致同意的”
刘姐姐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没能看见她眼底一闪的黯然。
“哥哥姐姐们希望我的童年无忧无虑,我现在每天都很快乐哦,我也希望哥哥姐姐们每天能快快乐乐”那时说出的天真烂漫的祝福,是此后无法实现的诅咒。
哥哥们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对着我笑,眼底有无尽的欣慰和骄傲,满脸都写着春风得意。
那时的他们,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也才二十六岁,正是清风霁月的年华,眼底却都有说不上的心事,有时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们其中的某人。
刚开始我着急地哭过,可店长一把捂住我的嘴,凶神恶煞地像街边的混混,让我不许哭。
这件事被哥哥姐姐们知道后,他们还笑了,说真正想哭的其实一直是店长,他们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店长,甚至还私下偷偷摸摸想过要不要辞职。
店长每次听到他们要辞职的事,眼底有好多复杂的情绪:迷茫、欣喜、担忧、惋惜、不舍……
随后他就硬邦邦地拉扯脸皮,说:“随便你们,我这座书店可容不下你们这些大神”我从中听出了些埋怨和不满。
但我真的不舍哥哥姐姐们离开,所以我总是一言不合就掉眼泪,惹得哥哥姐姐们没了离开的心思,都过来哄我。
店长表面板着张脸让我别哭,背地里偷偷摸摸沉默了好久才僵硬犹豫地说:“下次你哥哥姐姐要走,你就哭,你一哭他们肯定就不走了”
我那时疑惑问他:“店长不是随便哥哥姐姐吗?他们走了店长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他又陷入了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闷闷开口:“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可他们正是大好年华啊,就这样为了我们……”
“总之,你是你哥哥姐姐抚养长大的,如果不想被当成白眼狼,就记得挽留他们”
那时店长的嘴角好像无奈地勾起了一抹笑,看着我稚嫩的脸庞,似乎触景生情了一样,有些感慨地说:
“都长这么高了,若是再长高一些,说不定就能帮助他们了,可惜我,从来都是个懦夫”
平日里凶巴巴的店长难得语气带了些起伏,但维持不过三秒,就立马催促我干活去,我从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可我好像也只见过书店的大家啊。
“嗨嗨嗨,小屁孩,你哥我回来了,看看我在路上给你带了什么”最喜热闹的哥哥一进书店就气势如虹,嗓门比远方的轰鸣声还大。
“陈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连忙扑到了他的怀里,脸上写满了兴奋。
“嗯,士别三日,倒也不用这样如三个月没见似的,你陈哥哥我,可是给你买到了当地优秀品种土特产”
“啥呀?”
“那当然是——是——梧桐的——种子”陈哥哥故意拖长音调,尾音往上翘了好几个调。
“种子?”陈哥哥将手中小小的种子放在我的手心,那颗种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金色的光,似外边太阳的颜色。
“就是种子,咱这城市满大街都是梧桐树,可不是土特产么,而且这颗种子估计是最好的那颗,种下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说完,陈哥哥还夸张地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