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沈夷则的目的地正是那里。
跟在沈夷则身后,庞思盾循着他的步子进了过道,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地砸起壁腔,他握紧了拳头,皮肉里的骨头都要绷得喀拉响,“你要去哪?那里有鬼!”
跟前人的声音悠悠飉来:“哪里有鬼我去哪。”
回过头,客厅落着一地谧静的月光,再往后就只有门口处的黢暗。
进退两难,庞思盾悔不当初,他真不该请同尘的人办事!
领头的沈夷则才把步子停在楼梯间,屋内那淡白的月光就没了踪影,周围的环境成了一片窈冥,被他端握在手中的红烛摇曳着烛火,火光亮出一小方明朗。
在这一隅之地里,庞思盾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他再度伸手抓住了沈夷则的衣角,环顾着四周,抖着嗓子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就说不该走这里吧!”
觑了眼身后神经兮兮的男人,沈夷则紧了紧眉头,撩起眼皮睨着他道:“松手,你这样很妨碍我。”
“不!我不!万一我松手了就被妖怪给拖走了怎么办?!”情绪再度激动起来,庞思盾眼白处的红血丝似乎更多了,整双眼睛都布着着一种水红,他两条腿有点罗圈腿的形状,不断哆嗦着。
他们所站的位置对面就是西北角的侧门,也就是楼梯后方。
没心思再跟庞思盾多费口舌,沈夷则索性任他赖着自己,脚一抬就要往楼梯后走。
不出意料,原本死攥着他衣角的人松了手,庞思盾站在楼梯旁边冲着往里走的沈夷则喊:“你疯了!?那里死过人!鬼就在那里!”
可惜不单是沈夷则过去了,连剩下的几个待在他身边的人也要往里走,庞思盾手一伸,企图抓住看起来最瘦弱的絮甜的胳膊,然而中道就被楚婳拦下。
他的胳膊被楚婳不留情地一劈,得来的眼神也衔有讽嘲。
“我看你才是疯了,在鬼制造的幻境里怕黑怕鬼,你挺好笑;不想着把幻境给破了,反而念着待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我告诉你,你现在在的是鬼设的幻境里,最重要的是这个幻境,在这里边儿不管你站在哪儿你都一样危险。”
眄了眼滞愣在原地的庞思盾,絮甜抬脚下了一级台阶往楼梯后走。待在她身边的黑眉锦蛇正诉着苦:“我从来没见过负面能量这么多的人,源源不断,我不想再吸收了。”
“那就不吸收了,我有点讨厌他。”在心中慢吞吞地回了黑眉锦蛇的声,絮甜不顾及被留在后头的庞思盾,因为她听见了来自陈闽的不耐烦抨击。
干杵着当人棍的庞思盾被陈闽拎着胳膊走,他跨着步子紧追最前方的沈夷则,声气里的烦躁收不住:“你大爷的是真欠骂,从开始的时候就拖拖拉拉,帮你理完了不好的情绪就变自大;不帮你理你那些负能量了你又当起了人形棍子,死了似的。真是够欠的。”
只能说幻境不愧是幻境,楼梯后的空间仿佛走不到尽头,自拐弯下了台阶进了这楼梯后方,他们周遭便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且温度渐渐上升。
或穿着大衣或套着夹克的人都已脱了外套,除了沈夷则。宋之朝拉了拉卫衣的领口,汗珠粘着脖颈,他左瞧右看也只能装满目的黑,“沈老板,要一直走下去吗?”
仿佛察觉不到这火燎般的温度似的,沈夷则兀自折个了弯继续深入,从领口处露出来的一截脖颈没有汗液的形迹,他恬然道:“还有一段距离,这里的亡魂对我们没恶意。”
抱着怀里的外套,饶是内衬单薄的絮甜也受不了这估摸着有三十好几的温度,她抬起手作扇子扇着风,每一步走得都有些艰困。
一手拎着衣服,陈闽另一只手提溜着神志不清了的庞思盾,他疲顿道:“这也能叫没恶意?我都觉着它是想给我们活烹了。沈老板,你不热吗?”
“不热,它没烤我。”轻飘飘的几个字要引起群愤,还不等瞪大了掩的陈闽发表不满感言,沈夷则便骤然停了下来,握着红烛的手用食指轻点着蜡烛烛身。
在食指敲到第七下时,周遭的环境改变,先前的黑褪去,立在面前的是一堵门,而门缝里正溢着浓郁的黑气。
火烤般的高温连同黑暗消逝,寒意卷了上来,顶着汗的几人又在一阵綷縩声中把衣服给套上。
楚婳揽过絮甜的肩膀将其勾到自己身前,不虞地叨咕道:“没想到鬼怪也会偏心,凭什么沈老板安然无恙,连我絮甜妹妹都受了苦。”
握着门把手将要拧动的沈夷则掉头睃了楚婳和絮甜一眼,“不一定是偏心。”
他推开门,清润的嗓音陷在矜慢的语态里:“也可能是不敢。”
门在被打开的瞬间滚出来浓郁的黑气,但当黑气渐渐沉下去后,进入他们眼眶里的,是不忍卒睹的场景——
临墙而立的供台上是古曼童,供台上的瓜果已经腐烂,零食的表面正积着灰。
供台的下方是几具尸体,一个约摸十几岁的女孩子身上穿着校服,只不过血给校服染了色,是断了头的身体,脑袋摆在身体的肚子上,折断了的腿连不上身体,拼图似的凑合着摆放。
焦黑不成人形的扭曲肉身斜躺在残尸不远处,焦黑贴着骨,变形的扭曲的身体上分布着少许血肉色,张开的嘴露出白牙边缘。
除却这两具还有“肉身”的尸体,其他几具就完全是森森白骨,穿行在这几具尸体间的是先前裹住庞思盾啃噬的甲壳虫,头部带有黑点的米黄色蠕动生物则在那两具尚有“肉身”的尸体上爬行。
集群蠕动的一团白蛄蛹在腐肉上,空中飞着的则是金属绿和金属蓝的丽蝇。
肌肤一路颤栗到脖颈,头皮发麻的絮甜攥紧了拳头,绷着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她错开眼不忍直视。
“是尸蛆啊……”楚婳不知为何接受良好,甚至大胆地往前走近,前探着身粗略地观察了一下。
陈闽抱着自己的胳膊,神情里的嫌恶收不住,他后仰着脖子道:“这幻境什么意思,就纯恶心人呗?”语气里的抗拒显而易闻。
掉过头来的沈夷则觑了眼庞思盾,他偏偏脸,把方向对着供台前的两具尸身,“眼熟么?”
眼神在这种时候变得分外好,庞思盾甚至看得清那颗摆在肚子上的人头里的眼珠子,一侧的眼珠是少了一半的,外圈的眼白兜着中心处残余的黑,像是他在梦里咬掉了一半的那颗眼珠。
没机会回答沈夷则的问题,反胃感猛然降临,庞思盾先是干呕了两声,黑眼珠子往上翻,抬起来的手用力抓着衣服领口,他对着地板不停地吐舌头,泛黄白的舌苔都露了出来,可惜什么也没吐出来,唯有反胃感在继续折磨他。
退回来的楚婳抬起胳膊勾在絮甜的肩膀上,注意到搂着的人的僵硬,她抬起另一只手戳了戳絮甜的侧颊,目光调到狂呕不止的庞思盾身上,眉梢扬高,语气诧异:“至于吗?这儿就是幻境,又不是真的。”
“婳姐刚刚敢过去,也是因为这里是幻境所以不怕吗?”声线略显僵滞,絮甜连余光都不敢往尸体所在方位偏一分一毫。
拢在絮甜肩头上的手拍了两下,楚婳不甚在意道:“现实里其实也不会怕,就是觉得恶心,想一把火烧了——现在也想。”
“好心”的陈闽,往呕不出来的庞思盾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换来的结果是庞思盾腿一弯,膝盖猛砸在地板上,震出的声响仿佛吸引了那些正聚在尸体上的尸蛆,以及或飞动或停落着啃食腐肉的丽蝇。
尸蛆不符合常理地从尸体上下来,目标明确地朝着跪在地上的庞思盾爬去,连带着丽蝇也舍弃了自己的食物,嗡嗡地飞向他。
但幻境本身就不符合常理,在这个地方,不需要常理。
待在庞思盾身边的几人默契地退开,连沈夷则都无情地隔岸观火,楚婳搂着絮甜的肩膀缩去了房间的角落。
她啧啧道:“如果这回扑向他的是什么物理道具,我可能会替他挡一挡拦一拦,但这种精神冲击……还是他自己享受吧。”
视觉上的刺激不容小觑,絮甜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吐,她不得不再次挪开视线,索性去观察房间内的情景。
有沈夷则手中的红烛火光,絮甜看清了供台上古曼童的外观。
粗糙的麻布紧紧地缠出了一个婴孩的大致形状,木乃伊似的端坐在上方,盘坐的姿势怪异之处,在于腿部和上部分的身体截然不相容。
边缘处呈凸起状,像是用了别的骨头插在里面,微微鼓突的前身似乎表明了内里婴孩的姿势是抱着自己的,但只看得出一条小胳膊的痕迹;面部的麻布上绘着看不懂的符文,深赭色约略是干涸了的血。
认不出符文的含义,但絮甜清楚那象征一种封印,灵魂的封印。
“它并不想做古曼童,也并不想当被‘供养’的小鬼。”不自觉的呢喃出声,絮甜定定地望着那一处,脑内没由来地空白,紧接着是漫长的耳鸣。
站在房间另一端的沈夷则一掸眼就注意到了絮甜的不对劲,他撑开了眼皮,抬脚欲要冲过去,但才起了个势就回收。
而离絮甜最近的楚婳伸出手,想抓住絮甜的手臂,但只来得及抓到一手空。
不等疑问被抛出去,沈夷则率先提供了解答:“这里只是幻境,两种可能;一,絮甜从幻境里回到了现实;二,她被鬼怪分去了另一个幻境。”
他捩目流眄过几人,又将视线停放在供台上的古曼童身上,银朱色的唇瓣翕动:“我说过,制造这个幻境的鬼怪对我们没恶意,但把她带走的……我无法确定。”
原地消失的絮甜催生了余下几人的行动力,陈闽不再旁观又一次被虫子包裹的庞思盾,他先是啐了一口,咕哝了句:“怎么一个个的净知道逮着小姑娘欺负。”继而在房间里细致地探察起来。
宋之朝掐起手诀,闭了闭眼将鬼眼打开,旋即房间内黑雾聚集处便映入他目中,他径自走去了那两具尸体前,较之于楚婳胆大更甚,那颗搭在裹着染血校服的躯体腹部上方的人头被他抱起,把人头当下开口存钱罐似的,手自若地从头颅下方伸了进去。
走来他身边的楚婳瞠目结舌地睐着他,抬起的手伸了根手指出来指着他手里的人头,“宋之朝,你是真不嫌恶心啊?”
从人头内部掏出一块漆黑的木牌,宋之朝依靠着烛火供给的光亮去辨别木牌上的文字,指腹没歇着,覆上去摩挲,指尖似有所感地从底部敲了敲,里面似乎有个隔层。
他敛去思索,仰起头瞥向楚婳,晏然道:“婳姐不也说了么,只是幻境而已,况且絮甜妹妹的安危目前还无法保证,我们得尽快从这里离开。这应该是小鬼的命牌,虽然不清楚它为什么会把这个放出来给我们看……但我估计,想要离开这个幻境就需要上供命牌。”
他站起身,握着命牌上前走到供台前,将命牌轻轻地放进了被麻布裹成木乃伊状的古曼童怀里。
一旦有清晰目的就要暴力破法,陈闽在他们没察觉的时候,把墙皮给刮掉了层,他手握小刀,吹了吹挂在刀刃上的墙灰,而他身前那面墙已经有一部分没了墙皮的遮掩,暴露出的部分印着黑色符文。
他用小刀的刀锋在那符文上磕了磕,视线捩去了被尸蛆和丽蝇包夹的庞思盾身上,而后又瞟向站在供台前的沈夷则,声量被拔起:“诶,沈老板!你快来看看这儿的符文,我看着像东南亚那块儿折腾的邪术啊。能直接剜下来不?”
目光在木乃伊状的古曼童背部一角顿了须臾,沈夷则徐徐掉过身走去陈闽身畔,顺着陈闽用刀尖指着的方向看去,映入眸中的符文犹如不会断的黑色长虫,卷曲着竖长地下行。
底部的符文只露了一星点,剩下的被未刮去的墙皮所掩盖。
他收回视线,冽澈的声线从喉间淌出:“的确是东南亚会用到的,更精确点儿说,这应该属于泰国的邪术,大概的作用和五鬼运财相似,但总体偏向禁锢作用,运的也不止财。先别碰它,这个幻境有一部分是现实里的场景。”
“区域致幻?那布置这个幻境的鬼怪还挺厉害的。”蹲在供台前寻觅着线索的楚婳抛出声。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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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