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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微事录 第13章 心声

作者:花喜儿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3 18:01:04 来源:文学城

陈司微又一次匆匆离去了。

她依旧伴着姆妈,在陈家的深宅里安静地做着分内的事,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按着自己的时序生长、呼吸。间隙里,她会提笔给他写信。信写得勤,话却不多,无非是身边诸事平顺,亲人身体尚健,书房的兰花又新开了几朵。他的回信却是稀稀疏疏,隔着浩渺的汪洋,每次到来都像意外的恩赏,薄薄一张信笺,字里行间透着她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的风雨。

许多时候,在忙完一日的琐碎后,徐清沅坐在灯下,只觉心力交瘁,看着傅秋岩布置的课业,那些字句与道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再也学不进去一分一毫。傅秋岩看出了她的滞涩与茫然,便温言提点她,说读书需得有个“念头”牵着,让她在心里为自己立一个目标。

目标?她垂眸敛息,静心去想。然而思绪如被风牵着的纸鸢,兜兜转转,线的另一端,总是系着那个远在重洋之外的身影。除此之外,天地虽大,她的心竟寻不到别的落脚处。

于是,得闲时,她便钻进陈司微的书房。那满架的中西典籍,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重深邃的壁垒。她近乎贪婪地读着,一册又一册,仿佛要将那半壁的书香,连同那人的气息,一并生吞下去,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三年光阴在炮火与惶惑中流转,战事如不断蔓延的潮水,终究还是涌向了象山。陈家宅院里的安宁被彻底打破,举家迁往云南的提议,成了当下唯一的选择。

徐清沅默默点算着布袋里的三百元积蓄,指尖抚过那些微凉的银元,心中一片纷乱。这笔钱,恰够一张远渡重洋的船票,通往那个她默默遥望了数年的方向。理智告诉她,应当带着姆妈随陈家同行,或是一同远走,那才是最稳妥的生路。可姆妈眉宇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却系在乡下两个早已娶妻生子的哥哥身上,让她无法决绝。

她想起当年,若非生父猝然离世,邻家愿意照拂两个男儿,却容不下她一个女子,姆妈其实也不会应允将她从乡下带出,与少爷一同来到陈家,伴在他身侧,得了另一番天地。

如今硝烟弥漫,她又怎能只顾自身前程,割舍下这份养育之恩?

正当她进退维谷之际,傅秋岩带来了转机。那日傅秋岩请她前去他独居的小院品茶论书,徐清沅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走神很严重。最终,她不得不向先生倾吐心中焦虑。

傅先生行事素来沉稳周到,为她铺就了一条折中的路。先由他安排,护送她与姆妈前往相对安定的云南暂避。与此同时,他会即刻找人前往乡间,寻到她的两位兄长,再将他们两家人也一并接应至云南团聚。

徐清沅立在廊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先生,云南,我不想去。”她抬眼望向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其实,三年来,我想出去看看的念头,从未断过。”

傅秋岩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了然。他温声接话,话语如他为人一般周全“我明白。乱世烽火,出国求学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只是,你若决意远行,你的母亲必须安顿妥当。让她随陈家先去云南,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也免你后顾之忧。至于出国之事……总需告知她老人家,得了她的允准,你方能心安。”

清沅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与姆妈提及此事,她心中确有几分怯意。

傅秋岩向前略倾了身,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沉静:“清沅,若你应允,让我见一见你的母亲,可好?”

见她抬眼望来,他继续道,语气沉稳得令人心安:“有些话,由我来说,或比你亲自开口更为妥当。我会让她知晓,你出国是为求学上进,是正经的长远打算。更要紧的是,我会让她明白,你此行……并非孤身一人。外头的一切,我自会尽力照应周全,断不让你受了委屈。为人父母,所求不过是子女安稳。她若知你前程有望,身边尚有可靠的朋友能托付,心中忧虑便能减去大半,或许……便会应允了。”

他的话语如磐石,在她漂泊不定的心潮中投下了一份坚实的依靠。

徐清沅望着他,犹豫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有些难为情,却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先生,有时候,我当真不知如何感谢你。”

她曾给过傅秋岩钱财,但傅秋岩坚持着不肯收。

两日后,傅家一处僻静雅致的小厅内。

徐秀平被徐清沅扶着坐下,略显局促地打量着周遭。当傅秋岩身着素色长衫步入时,她不由得正了正身子。

傅秋岩步履从容,先行了晚辈礼,言语间极为敬重“伯母,冒昧请您前来,晚辈傅秋岩打扰了。”他亲自执壶为徐母斟茶,动作不疾不徐,谈及国内外局势、女子求学之意义,见解清晰明了,语气却始终谦和。

话至中途,他极自然地转向清沅,目光温润:“徐清沅心志之坚,学识之进益,晚辈素来敬佩。此番她欲远渡重洋以求新知,虽是胆识过人之举,然晚辈深知伯母爱女之心,定有万千不舍与牵挂。”

他话语微顿,转向徐秀平,神色是毫无作伪的诚恳:“晚辈在此向伯母保证,此行所有船只、外洋接应事宜,皆已安排妥当,断不会让清沅有流离颠沛之苦。她在异国他乡,但凡有所需,傅家在当地亦有故旧可托付照应。晚辈…定不使她孤身一人,面对风雨。”

傅秋岩的这番话,既肯定了清沅的志向,又全然体谅了一位母亲的担忧,更以不显山露水的安排,展露了傅家的实力与他本人的周到。

徐秀平静静地听着,目光也从最初的审慎,渐渐柔和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言辞得体的年轻人,又瞥见一旁女儿在他说话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安心神色。那是一种她许久未在清沅脸上见到的,仿佛有了倚靠的宁静。

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徐秀平心中悄然滋生。她想着,女儿这般坚持,怕不只是为了读书,更是为了眼前这个人罢。傅秋岩这后生瞧着,倒也是个稳妥可靠,能托付终身的人。

徐秀平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轻轻拉过清沅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拍了拍,而后看向傅秋岩,眼中是放心的神色:“傅先生这般人物,这般安排,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清沅这孩子……往后,就劳你多费心了。”

在1920年代,一张三等舱船票约需200-300银元,这是一笔巨款,是她数年来一滴血一滴汗攒下的全部。徐清沅打量着木匣子里自己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全部积蓄,陷入沉思。

出洋的签证需要财产证明、学校录取通知或担保人。她目前可以申请一所巴黎的私立艺术学院,费用较高但录取相对容易,或是以作品集来换取录取资格。但徐清沅其实对艺术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更别说拿出一本能证明自己实力自己的作品集。

之后的几天,陈家忙忙碌碌举家前往云南,而她则单独收拾出了行李。本打算落脚于理查饭店,耐不住傅秋岩频频提出的安全问题,只好暂住在他的小院。

徐清沅指尖轻拢着温热的紫砂杯,目光低垂,避开了那道她早已察觉、却始终无法回应的视线。在茶室的茶香氤氲中,她终于抬起头,迎上傅秋岩深沉的眼眸,声音清柔却坚定。

“先生,这些年,承蒙您悉心照拂。愚钝如我能有今日,全赖先生不弃。这份情谊,清沅一直铭记在心。”

她稍作停顿,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字句斟酌得更为小心。

“只是这出国的路…我想独自去走。您予我的已经太多,往后的风景,我总需自己去看。”她将“独自”二字咬得轻柔,却清晰得不容转圜,“山高水长,若有重逢之日,但凡先生不嫌清沅力薄,您的事,便是我的事。”

这番话,既是告别,也是一份刻意保持距离的承诺。傅秋岩静静地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杯中的茶面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眼底的情绪几经翻涌,最终被强行压下,只沉淀为一片化不开的深邃与了然。

“好。”他哑声应道,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但嘴角依旧保持那份柔和的弧度。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推至她面前,动作缓慢而郑重。信封上是她熟悉的、他劲瘦的笔迹,写着一个巴黎的地址与一个名字。

“清沅,”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我早已知道你会推开我。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冷。在巴黎,若遇风雨,无处可避时…记得去找这个人。他欠我一份人情,定会帮你。”

这不是普通的推荐信,是他如今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守护。

徐清沅看着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接。她明白,接过它,便是承了他一份更重的情。但看着他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恳切与深藏的担忧,她终是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谢谢您,傅先生。”她轻声说,称呼在不知不觉中又退回了更疏离的敬称。

傅秋岩看着她将信封小心收好,心中一片空茫。

“清沅,”傅秋岩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其实不必如此……回避我。”

他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心底。

“我对你的好,并非全然无私。我…另有所图。”他停顿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自知年长你七岁,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离别在即,若再不言,只怕此生再无机会,我……必须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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