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校园裹得安静,射击馆只留了盏廊灯,昏黄的光切过半空,把谢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僵。
他趴在射击位上已经快半小时,枪架在桌边没动过,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枪托,眉头皱得能夹碎一粒灰尘。
他不该在这里的。
放学时明明第一个冲出教室,明明刻意选了最远的路线,明明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不准回头、不准等、不准在意。可脚步不受控制一样,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停在了射击馆门口。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理由。
绝不是等沈烬。
绝对不是。
只是今天训练没尽兴,只是想多练两组,只是刚好这里安静——所有理由堆砌起来,却盖不住耳尖那层压不下去的浅红。
他在等。
等那个永远会在不远处出现、永远分寸刚好、永远不会逼他的人。
这个认知让谢寻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后颈腺体轻轻泛酸,不是易感期,是情绪绷得太紧。他猛地抓起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狠狠扎进十环,可心跳却半点没稳下来。
脑海里全是白天赛车场上的沈烬。
黑色赛车服、凌厉的眉眼、轰鸣的引擎、摘头盔时滑落的碎发、还有那句低哑又温和的“来了”。
与平日里纯白温柔的模样重叠,撞得他心神不宁。
“砰——”
又一枪,依旧十环。
可谢寻的脸色却更沉。
他最讨厌这种失控感。
讨厌自己会因为一个人,连最熟悉的射击馆都待得心神不宁。
讨厌自己明明竖起一身刺,却偏偏主动停在对方会出现的地方。
馆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重、不急、节奏平稳。
谢寻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扣紧枪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沈烬。
不用回头,他也认得。
沈烬推开门时,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射击位上的少年。
谢寻背对着门口,脊背绷得笔直,明明是最熟悉的训练姿势,却透着一股别扭的紧绷,像一只偷偷等候、却被撞破心思的小兽。
沈烬的脚步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
他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出声惊扰,只是轻轻带上门,把外界的噪音隔绝在外,然后安静地站在入口处,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像一道不会冒犯的影子。
他懂。
谢寻等了,却绝不能被点破。
谢寻松动了,却绝不能被逼迫。
谢寻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不烫、不逼、不张扬,只是安静地落着,像一层薄而软的网,不勒人,却让人无处可逃。
他咬牙,强行把注意力拉回靶纸,可连发三枪,成绩一次比一次偏。
九环、八环、七环。
彻底乱了。
“呼吸太急。”
沈烬的声音终于轻轻响起,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平静的提醒,“左肩别僵,扳机慢半拍。”
和上次在射击馆说的话几乎一样。
可这一次,谢寻没炸毛,没冷怼,没立刻赶人。
他只是僵着不动,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所有尖锐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砸不出去。
他在等。
他被抓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羞恼,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不用你教。”谢寻终于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少了戾气,多了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我自己会。”
“嗯。”沈烬顺从应声,没有靠近,“我就是看看。”
看他嘴硬,看他别扭,看他明明在等,却死不肯承认。
谢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乱掉的心跳,再次瞄准。这一次,他稳住了心神,子弹稳稳命中十环,干净利落。
他放下枪,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冷硬:“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烬答得自然,和他曾经说过无数次的借口一模一样,“刚好经过,进来看看。”
一模一样的借口,瞬间戳中了谢寻。
他猛地转过身,眉头皱紧,眼底带着恼意,却不是讨厌,是别扭到极致的慌乱:“你少来这套,我不信。”
沈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紧绷的侧脸、还有强装冷漠的眼神,终于轻轻往前走了一步,却依旧停在两步之外,不越界、不触碰。
“我是来找你的。”
他直白承认,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闪躲。
谢寻的心脏狠狠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失语。
他准备了无数句冷话、无数个反驳、无数种推开的姿态,可沈烬偏偏不按套路走,不绕弯、不打太极、不给他继续嘴硬的余地。
“谁要你找。”谢寻别过脸,声音发紧,“我又没让你找我。”
“我知道。”沈烬点头,温和又固执,“我自己想来。”
我想来,我愿意,我不等你要求,我不等你松动。
只是因为,想找你。
谢寻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刺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锋芒。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靶场,不敢再看沈烬的眼睛,指尖攥着枪身,指节泛白。馆内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沈烬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像每次一样,陪着,不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寻终于松了紧抿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十分别扭的让步:“……你要看就看,别出声。”
没有赶人,没有拒绝,没有冷嘲。
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妥协。
沈烬眼底轻轻一弯,声音放得更轻:“好。”
一个字,安稳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寻重新趴下,瞄准、呼吸、扣动扳机。
子弹再次命中十环,精准利落。
这一次,他的心终于稳了。
不是强迫自己冷静,不是硬撑,而是因为身后那道安静的存在,自然而然的安稳。
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不肯承认自己等待,不肯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那道不远不近的身影。
可当枪声落下,当身后的气息安稳如故,谢寻很清楚——
他筑起的那道高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了一道他自己都关不上的门。
沈烬站在阴影里,看着少年终于放松下来的脊背,眼底温和之下,漫开一丝极淡、极稳的笃定。
不急。
不逼。
不抢。
他的小刺猬,终于愿意让他留在身边,安安静静,看他打完一整场枪。
夜色温柔,枪声清脆,一靶一心,一步一距。
拉扯还在继续,可距离,已经悄悄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