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校园比平日里安静许多,梧桐叶被秋风卷着落在步道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谢寻一早就躲进了射击馆,从晨光微亮练到日头偏西,枪身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靶纸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几乎重叠,全是十环的位置。
他在逃避。
逃避教室里那道不远不近的目光,逃避放学路上那道平稳的脚步声,逃避赌约生效后越来越清晰的、不受自己控制的心跳。射击是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只有扣动扳机、子弹命中靶心的瞬间,他才能暂时把沈烬的身影从脑海里甩开,才能忘记自己那句不得不遵守的承诺。
教练收拾器材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够了谢寻,再练下去手臂该吃不消了,今天提前回去吧。”
谢寻没抬头,指尖还在摩挲着冰凉的枪托,语气硬邦邦的:“我再练一会。”
“练也不在这一时半刻。”教练无奈笑了笑,“你状态太紧绷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气没放平,回去休息调整,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下,场馆里只剩下教练离开的脚步声,最后一点嘈杂也被隔绝在外,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谢寻缓缓松开手,把枪放在架上,后背靠在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气没放平。
他比谁都清楚,让他心气不平的根源是什么。
收拾好背包走出射击馆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方,天边染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谢寻脚步顿了顿,果不其然,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烬没有玩手机,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谢寻身上,没有惊喜,没有张扬,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像每天都在做的那样,自然又平淡。
谢寻的眉头下意识皱起,心底翻起一阵熟悉的烦躁,却又因为赌约,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冷话咽回去。他别开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刻意忽略掉身后那道慢慢跟上的、平稳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零星学生的说笑声,氛围安静得有些微妙,不尴尬,也不疏离,只是一种让人心里发闷的僵持。
走到校门口的小吃街时,香味愈发浓郁,烤红薯、糖炒栗子、关东煮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微凉的风里腾起白雾。谢寻的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他的耳尖瞬间绷紧,脸色微微一沉,脚步加快,想要掩饰这片刻的狼狈。
他从不吃路边的东西,也从不表现出自己的需求,硬撑惯了,连饿了都会觉得是件难堪的事。
可身后的沈烬却停下了脚步。
谢寻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动作,他攥紧背包带,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预感——那人又要做些什么,又要用那种不越界却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戳破他的硬撑。
果然,不过半分钟,沈烬再次跟上来,手里多了一个用纸袋包好的烤红薯,温度透过纸袋透出来,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没有递到谢寻面前,只是握在自己手里,保持着两人之间固有的距离,声音轻而平稳:“刚烤好的,不甜,粉糯的那种。”
谢寻的脚步没停,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吃。”
“我知道。”沈烬没有勉强,只是安静地握在手里,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我拿着,你想吃就说,不想吃,我就一直拿着。”
不强迫,不劝说,不讨好。
只是拿着,只是等着。
谢寻的胸口轻轻一闷。
他最恨沈烬这一点,永远有办法让他的拒绝变得像无理取闹,永远有办法用最平淡的语气,做出最固执的事。他加快脚步,想要把那点温热的气息甩开,可烤红薯的香甜味却轻飘飘地钻到鼻尖,还有沈烬身上淡淡的柏木气息,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一路走到宿舍楼下的僻静长椅旁,谢寻终于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烬,声音冷而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我只是遵守我们的约定,陪着你,不打扰,不冒犯。”
“陪着我就是打扰。”谢寻猛地转身,眼底翻着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还有一丝被戳中软肋的羞恼,“沈烬,你明明知道我不习惯,明明知道我讨厌别人靠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的情绪来得突然,却不是毫无缘由。连日来的陪伴、无声的留意、恰到好处的关心,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扎破他筑起的防线,让他越来越慌,越来越不受控制,越来越讨厌这样动摇的自己。
沈烬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绷到发抖的指尖,温和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心疼。他依旧没有上前,只是轻轻开口,声音稳得让人安心:“我没有不放过你。”
“谢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逼你接受什么,没有想过要你改变,没有想过要你动心。”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硬撑。”
“你可以不领情,可以不回应,可以一直对我冷着脸,都没关系。我只是在这里,不靠近,不离开,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松口,什么时候愿意稍微依靠一下,就够了。”
没有表白,没有索取,没有任何要求。
只是不想让他硬撑。
谢寻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尖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小到大,习惯了自己扛住所有情绪,习惯了用刺保护自己,习惯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用硬撑。
父母的关心周全却让他无措,旁人的靠近被他一概推开,只有沈烬,看得懂他的硬撑,看得懂他的别扭,看得懂他冷硬外壳下的敏感,却不戳破,不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他别过脸,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夜色遮住他泛红的侧脸,却遮不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沈烬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香味轻轻萦绕在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才缓缓松开紧咬的唇,声音低而哑,带着十足的别扭:“红薯给我。”
沈烬的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多言,只是上前半步,把温热的纸袋轻轻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立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
谢寻没有看他,伸手抓起纸袋,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温度,那股热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窜,烫得他心口发颤。他低头,撕开有点焦脆的外皮,粉糯的果肉露出来,香气扑鼻。
他咬了一小口,温度刚好,不甜不腻,绵密软糯,恰好是他能接受的口味。
原来沈烬连这个都记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红薯,动作安静却带着别扭的急促,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烬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丝毫戏谑,没有丝毫得意,只是纯粹的、无声的陪伴。
晚风卷着夜色吹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烤红薯的香甜、柏木的清冽、雪茶的冷涩,悄悄缠在一起,在安静的空气里散开。
谢寻吃完最后一口,把纸袋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要往宿舍楼走,动作依旧带着生硬的急促。
“谢寻。”
沈烬突然开口叫住他。
谢寻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勉强:“干什么。”
“明天降温。”沈烬的声音轻轻飘过来,“记得多穿一件衣服,你的易感期刚过不久,别着凉。”
还是那样,平淡的叮嘱,不越界的关心,恰到好处的留意。
谢寻没有应声,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进了宿舍楼,背影倔强又别扭。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沈烬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和之下,漫开一丝极淡却笃定的笑意。
防线在松动,刺在变软,他的小刺猬,终于愿意接过那一点烟火气的温暖。
他不急。
他可以一直等。
而宿舍楼里,谢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尖,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他只是饿了。
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只是遵守赌约而已。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可掌心残留的温度,鼻尖萦绕的香气,还有刚才那句平淡的叮嘱,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他紧绷的心弦,扯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
他的防线,在无声的烟火气里,又裂了一道更深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