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出殡小队由白水驿返回曲靖府城,于这日午后停殡于府衙内,引得一众百姓围观。
有认得衙差的,套着近乎问谁人走了,衙差却只守口如瓶。
人群中有人观望许久,离开后沿街走去一白鸽盘旋的庭院之内,寻到陆凉州的鸽舍,传一封简书。
……
与此同时,渺七在驿站换乘了一匹马,此时扬鞭策马朝平夷卫行去。
由白水出发,沿官道东行六十里便抵平夷卫城,与渺七同行的是一骑黄马,渺七从驿站中出来时便见芙生骑在其上,一副候着她的模样。
寒鸦的蛇毒似乎生了效,至少今日她瞧着不似前些日子面色苍白,渺七看看她,问:“你要和我同去吗?”
“说好了你要替我收尸,你想反悔吗?”
渺七不记得她们几时说好了此事,但说:“可你留下,寒鸦会替你解毒。”
“我本就不希冀于此。”
芙生这般答复,渺七便不再言语,两人一齐朝东去。
走出十余里后,芙生察觉到什么,蓦然勒马,对疑惑看来的渺七说:“身后有条尾巴,你先走。”
她说得笃定,渺七回头看看,应声离去。芙生这才调转马头,原路折返,不久便见蜿蜒的路后方一戴斗笠之人骑马而来。
宗尧倏忽停马,看了芙生一会儿,才问她:“你怎会发现我?”
“你不必知道。”
或许当真是感觉,谁教他此前一路追着她跑了好些日子,而今次从离开陆凉州城时起她便有种熟悉的感觉,果不其然,又是他。
宗尧默了默,打量她会儿,而后问:“你的毒解了?”
“解没解,也不必告诉你。”
宗尧似是凭她的语气琢磨了会儿,最后笃定说:“此毒是我师父亲手研制,你不可能解。”
“你师父?”他师父不是月院的魏院首又是谁,芙生总算知晓这毒由谁所制,冷嗤声,“你师父不好好钻营追踪术,还制毒么?难怪此毒这般不中用。”
宗尧皱眉:“解没解毒,我自会知道——”话音未落,便见芙生下马来,系好缰绳取下武器,一副要同他打架的模样,他便道,“我今日不与你打。”
“可你想要追上渺七,便要先过我这一关。”
芙生不由分说地抽出剑,宗尧不得已闪躲,又恐惊扰到马儿,遂下马退至路旁的空地上。
“你为何定要帮她?”宗尧疑惑问道,若不是为了帮渺七,她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与你何干?你又为何定要帮沈晏?”
“我是玄霄的人。”
“瞧我,做了一段时日叛徒,竟连此事也忘记了。”芙生竟极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打趣,还不忘一剑刺向宗尧。
宗尧动作极其迅捷,欲说些什么,但芙生的动作格外狠戾,他唯有解下银扇接招应付。
然而芙生终归中毒在身,斗上会儿后,体内蛇毒便因她动作激烈倏忽在体内乱窜,冲破一阵阻塞的淤血后,芙生吐出口黑血来,而下一瞬间,宗尧的银扇急遽贴来她颈侧。
宗尧贴在芙生身后,禁锢着她,但没有动手,只是笃定道:“你的毒还没解。”
“那又如何?”
“我说了今日不与你打,你若执意打下去,会让毒扩散得更快。”
“死也总比你看我可怜,放我多活几日来得让人舒坦。”芙生厌恶那日宗尧放过她时看她的眼神,痛恨那种无力复仇的感觉,就像幼时亲眼目睹拐子杀死父母时一般无力,她只想趁着眼下能重新挥剑时,为自己寻个仇。
“我——”宗尧欲辩又止。
正这时,一阵马蹄声逼近,两人一齐看去,便见渺七骑着马回来,也到二人打斗的空地之上。
芙生不由得皱眉:“你回来做什么?”
“你说你死后要把钱给我,我怕教人捡走。”
“你!”芙生气得还想再吐一口血,但与此同时,她心底还生出种荒谬感,总觉得这话不像是渺七会说的,反像是她自己会说的。
渺七一夹马腹,又逼近几步,目光冷冷看着将芙生禁锢在银扇下的宗尧,宗尧在她缓缓逼近时松开芙生,迅速退后避开。
没有说话,只是瞄了眼他的马所在,然而不等他抢身赶去,渺七便上前相拦,宗尧转身避开,不明白为何反而像是渺七在追赶他,但渺七骑着马,比他更快,而芙生这时也趁势而动,也骑马追去。
不比上次在晃州,今次除了渺七和芙生,两人还各有一匹马,因而宗尧的敏捷身手显得无用武之地,二人反将他包围制服。渺七将人捆住,当下抽出剑来,芙生却制止道:“将他交给我罢。”
“为何?”
“我与他有仇。”
“那你来杀。”
芙生默尔,对她道:“你先走罢,我会再去找你的。”
渺七不说话,看了看她,上马离开。
她知道,芙生不会那般直接地杀了他,也许她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当初在岛上时,她们杀掉玄霄中的审讯教习那般。
余下五十里地,渺七途中再未停歇,但也一直到入夜后才赶至平夷卫城外。
出发之前,邱真曾交给她一块镇国公府上的令牌,渺七便凭此信物夜入平夷。
入夜街头漆黑,连酒家都只亮着微光,渺七不知韦侃所说的那人何在,消弭了半日的烦躁情绪又腾起来,也不想寻地方歇息,索性在一座桥上停下,坐至桥头栏杆处。
自从昨夜云起后,今日整日都是阴云天,不过到了此时,浮云又随风散去,而云下依旧明月高悬。
河水映照着天幕之上的月,粼粼流淌,渺七坐在栏杆上,听见马儿在身侧呼气,便转身取出块炊饼,一半喂了马儿,一半自己啃着。
城中静谧,只有流水潺潺,马儿轻呼。
渺七望着河中那轮明月看了许久,打了个喷嚏,也是这时,她听见有人靠近。
转头看去,华湘顶着她原本的容貌出现,似笑非笑,在渺七的注目下也走来桥上,随意一跃,也坐至石栏杆上。
渺七借着月光看看她,问:“你不用扮韩文钦了吗?”
华湘也扭过脸来看她,说:“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渺七低头啃一口饼,而后说:“因为我只想快点找到裴皙。”
华湘听后轻笑声:“渺七妹妹,你还真是不顾旁人死活,连我都有些好奇裴皙究竟是怎么同你成为一路人的了……”她定睛看她,“难道说会是天生的吗?”
“谁的死活?”渺七听她这般说,想到了那张风中飘摇的冥币。
华湘收回目光,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说:“渺七,云霆死了。”
冷不防的一句,渺七眨了眨眼,一时说不出话,而华湘的下一句话更令她说不出话,“当着一众人的面,自戕而亡。”
渺七嗫嚅下,终于说:“为何?”
“或许是他执念太深,又或者是他幡然醒悟……我也不太明白。”
华湘口吻低缓,但显得无所谓,平静道,“你离开后,应安因伤与小苗儿留在了平西侯府,其余人接着赶路。那些日子,裴皙同所有人坦白了他与你的过往,他总为你开脱,可我瞧得出,没人能接受这番说辞,尤其是云霆,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似乎是不想再激得他再次毒发,直到那日落脚白水驿,裴皙还是毒发了……”
说到此处,华湘重又转过头来看她,“也是那时,驿院外忽有一人求见青州王。”
“什么人?”
“独眼。”
短短二字,引得渺七心头一震,而彼时见到独眼的众人更是为之一震,几乎像是做梦般惊喜交加。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如今裴皙与他在一处,至于为何,等你见到他后便会知晓。”
渺七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韦侃会说裴皙眼下虽很不好,却也不坏的话,她默了默,问华湘:“然后呢?”
华湘便接着说下去。
其时冯学茂正为裴皙医治,而独眼到后几乎也直奔裴皙的住所而去。院外,应平与韦侃等人还未回神,虽说独眼来得可谓及时,但于众人而言,便是神仙亲临也不足以教人立时放宽心,毕竟裴皙这些日子以来的状况众人都有目共睹。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之时,华湘懒洋洋朝厅堂中去,却不料云霆竟端坐其中,双目虽盲,但却有种正遥望着千里之外的感觉,好似整个人都神魂在外。
华湘就要退出,云霆却倏然回神,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对华湘说道:“韩大人,有劳你请院中诸位都进来一趟。”
还真是个明眼人。
华湘无奈,退回院中请众人去,众人虽不解但还是都进屋中去。韦侃最为急切,一进屋便问他何事,云霆却说:“今夜,云某有事要与诸位坦白。”
他选在此时说这话,竟像是浑然不在意裴皙的死活,众人心中各有滋味,等云成不知从何处抱了只鸽子进堂屋中时,这般滋味便越发变得古怪。
毕竟,在普定那夜发生的事,也是由一只鸽子引起的。
“此信鸽是从平西侯的二公子那里得来,可飞往曲靖陆凉州。”云霆出言道,“今夜,云某便从这只鸽子说起。”
云霆向所有人坦白了他近日来做的事——
坦白他早已识破韩敬是人假冒的,而他也已凭借此事向信王传信表态,他则从沈晏那处得知渺七过往犯下的罪行,所以才会有普定那夜东窗事发。
他接着坦白,与信王的人见面是在他清理掉一些跟随裴皙等人前往西南的尾巴后,信王的人竟亲自找到他,说服他为信王办事,而那之后,渺七的言语相刺与裴皙明晃晃的偏袒终于令他决心动摇。
“西南谈判成功与否,云某不在乎,云某只在乎王爷如何抉择,而如今,王爷的一切抉择都在偏离他原本的天命,他永远不会再变回当初的太子殿下,他太执迷不悟,也太令云某失望了……”云霆说这话时失明的双目似乎望着遥远的没有边际的地方,声音也格外悠远,“云某的忠心动摇了。”
云霆的话令在场众人都无言以对,不知云霆究竟经历了几番心情变幻才会做出此等决定,而今夜他又当众坦白。
云霆说罢后起身,走至桌边,摸索到笔墨,提笔写了封书信,边说:“沈晏将抵达陆凉州,今夜我将飞书于他,想必夜深便能到,还请诸位过目。”
韦侃最先上前,姚羽与应平也跟上前瞧了瞧,其上只写裴皙于白水驿病危,云某无意再涉足党争之事,就此别过。
“云公公,您这是何意?”韦侃问道。
云霆却不答,叫来云成,将信纸折好交给他,云成装好书信后,将鸽子交到他手中。
云霆走至庭院中放飞信鸽,白鸽振翅,没入夜色中。
天色漆黑,但于一只信鸽而言,它能凭借气味寻回它的归属地。
云霆拄着蛇杖,久久才说:“云某今后不愿再为王爷施压,也不愿再见王爷为我承担愁苦,我走后,不必告诉他。”
“您要去什么地方?”
“成儿会带我回京城。”云霆回过头来,对着姚羽所在的方向道,“云某此前出卖韩大人一事,愧对娘娘,便也以此赎罪了。”
话落,蛇杖剑出鞘,云霆在昏暗的庭院中,拔剑抹颈,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几乎只在电光石火间,不待众人反应,云霆便已倒地。
……
“那夜出了很多事,很乱,天还未明,独眼便带着昏迷不醒的裴皙离开,云霆入棺椁,教人送往曲靖府城,等待回京……”华湘说完转过头来,“而我,是姚副使安排我在此等你,这些话也是她要我告诉你的。”
她有她的命,否则,她何必将这些沉甸甸的事告诉这家伙呢?
渺七听完这话时,头已默默低垂许久。
华湘这时则笑了笑,伸手摸摸那顶她早就想摸摸看的茸毛帽:“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做便是你自己决定了——至于他,出城南行,翻过两座山梁与村坞,有座山名唤苍鹭山,你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