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
她冷声反驳的模样落到沈晏眼中,他又没那般高兴,但仍说:“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渺七胸腔急剧起伏,久违地生出那种想要横冲直撞的冲动来。也是这时,马蹄声踏碎四周的寂静,朝石碑处而来。
邱真翻身下马时见到的便是躁动不宁的渺七与嘴角挂着笑意的沈晏,当下皱眉瞪视沈晏:“此地既无官员,也无库房,巡察使一大早跑来这里做什么?”
沈晏嘴角还挂着笑,顺势看向她,道:“我在城中走动走动,难道也要向少夫人报备吗,还是说少夫人意欲在此一手遮天?”
邱真怒气腾腾道:“我昨日说过了,我有名有姓,不要总拿这个名号威胁我。”说完直接拉住渺七,道,“跟我回去。”
却没能拽动,回头看时,渺七还立在原地,定定盯着沈晏:“我凭什么要信你?”
“城西有一处鸽舍,昨夜飞来只信鸽,你觉得凭它如何?”沈晏凑近她,压低声道,“你若还觉得我胡说,大可以与我一同去看看那鸽舍。”
渺七压下眼眸,终于克制不住冲动,伸手抽腰间剑,邱真忙一把按住她。
她虽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但见渺七这副神情便觉不安,这时只对渺七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见她还不为所动,便道,“再同我犯犟脾气,等世芝一到,我便同他告你的状。”
渺七听她提起裴皙,才看她眼,邱真便趁这时将她带离石碑旁,只不过离开之时,渺七教沈晏牵住了另一只手腕。
两人一齐看向那处,渺七欲伸手挣脱,但沈晏紧攥着,好似一松开便再也见不到她一般。
“松手。”
“你放开她。”
渺七与邱真的声音同时响起,沈晏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渺七几息才缓缓松开。
沈晏望着两人一同离去,脸上笑意半分不曾淡下,不过眼底却缓缓聚起一种茫然情绪来。
这三年间,他从千矶岛到京城,所做的一切当真是在她将他救起之前就想好的吗?若是这般,他为何要时时惦念着她?就仿佛……
就仿佛她是他活下来的理由,若世上没有渺七,就没有沈晏,若渺七眼里看不见他,谁还会看见他?
倘或渺七的眼中注定不会有他,那也不应该有其他任何东西。
所以,说得不对的人应当是她。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她。
沈晏想到此处,眼神似乎再度变得坚定。再一次,他抬手摸了摸教人打过的地方,扬起个笑来。
至少她打他时,眼中是有他的。
……
芙生在州署的住处心神不宁地等着,总觉得渺七会闹出些岔子来,这时,金环蛇的尖牙再次扎入她手腕之上。
如寒鸦所说,今日金环蛇所饮之血不及昨日多,寒鸦将蛇收回囊中,正嘱咐她需注意些什么,忽听院外传来邱真的声音。
“来人,备马!”
声音急切,有几分压制不住的焦躁,芙生心头顿感不妙。今日早间她原是要自己去寻渺七,但邱真拦下她,说她知晓渺七在什么地方,自己出去,眼下这般情形定是出了什么事才对。
她起身出去,邱真正蹙眉咬唇立在院外,好似百般担忧,她问:“邱姑娘,出了什么事?”
“那家伙跑了!我骑马带她回来,方才下马,她就将马骑走了,看是朝城门去了。”
“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但她遇着了沈晏,定是沈晏同她说了什么。”邱真想到渺七的模样,便觉焦躁。
还是芙生相对淡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此时格外平静道:“邱姑娘不必焦急,她本就是头倔驴,要做的事换十头牛都牵不回来,此时急着出城,想必是沈晏说了什么有关裴皙的话,我前去追她便是。”
“你去?不行,我也得去!”
“你不是还要留在此地查独眼的下落?”
“我多的是人手,况且你也说了此事或与世芝有关,我总得跟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邱真果真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就教人备马匹来,芙生也不加阻拦,两人快便骑马出城去,至于其后,除了跟来邱真的随从外,还有一匹马追赶而来,其上坐着个戴斗笠的人。
……
青空高远,白马越过浩渺的湖,上山岗,过穹谷,渺七听着耳畔呼啸的山风,忽似俯身纵马闯入一片白茫茫的地境,脑海中的一切思绪也都变作空白一片。
她在什么地方?她要前往什么地方?她想见到什么人?
渺七一时间对此感到茫然。
以往她总是想要四处冲撞,仿佛那样才能冲破某种禁锢,宣泄满腔的躁动,可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躁动过,以至于这时竟有几分陌生。
有那么一瞬,她想到海姑的瀑布崖洞。
外面是山林,是茫茫白雾与无际的海,她坐在世上最高处,坐在海角天涯。天地茫茫渺渺,世上只有她一人。
再之后呢?
渺七仍旧想不到之后,但她希望那片白茫茫的白雾中可以再有一人,不会令她生厌,不会左右她,不会责怪她,会认为她永远没错。
她没有错。
她想要爬树就要爬树,想要骑马就要骑马,想和谁顶嘴就要和谁顶嘴,她想要……
她想要找到裴皙,想要他在白茫茫的世间同她一起坐着。
忽然,她穿过那片或许不存在的白雾地境,乡野间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白马疾驰了整日,没有停歇,到日暮时才因饥饿乏力停下,渺七寻到处有水草的地方饮马休整,听见另有一匹马从道旁来。
转头望去,一道人影在昏黑中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过,渺七望上一眼,心底隐隐不安,但喂罢马后还是接着上路。
按此前车队的赶路行程看,他们应当已经翻过最险的关岭一段,还有两日行程便到,可沈晏说信鸽昨日夜里到,如若是昨日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应还剩下约莫三日的行程,她骑快马,日夜兼程,大可以在明日早间找到他们。
渺七这般想着,庆幸正值月中,还有圆月高悬,可借月光赶路。
乡野之间,天地寂然,唯有白马披星戴月,蹄声响彻山野,一骑一影在月下疾行。
……
天穹渐白,星子一二退隐,山影棱角渐渐清晰,白马口中呼出的白气亦瞧得分明。
渺七伏鞍疾行,终于在天明时赶到白水,若无意外,他们应当停留在此地。
不久,白水驿外争执声起,终将夜宿于此的人惊动。
韦侃从驿站内出来,见到渺七的第一眼就拧起眉来,看上会儿,没有制止。若非渺七后来瞧着像是要对看守下重手,他绝不会出声制止守卫。
渺七骑了一日夜的马,衣裳与帽子教风吹得凌乱,这时又打了一架,毛躁得像只野犬。见韦侃冷着脸堵在面前,怒视他:“让我进去!”
“做什么?”
“我要见裴皙!”
韦侃神情冷漠,口吻也淡漠,眼底是一圈青黑,与平日那个满口调侃的人瞧着判若两人,此时望着她问:“见他,你凭什么见他?你又有何颜面见他?”
“凭我想见他,他也想让我见他。”
渺七说完要往里闯,却教韦侃一把捏住她手臂,力道极其深重,不待她与他动手,他便先问:“怎么,又想同我动手吗?伤了世芝和应安还不够,还要加上我吗?”
“是你要拦我的!”渺七这般说,脚步却停下。
韦侃松开她,就在她要往里去时,不轻不重地说:“你来晚了。”
渺七一顿,面上浮现起迷惘之色,回头看向韦侃。
韦侃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她,好像想洞穿她脑海中的一切念想。
渺七绷起嘴唇,倏忽不声不响朝驿堂后院跑去,莽莽撞撞去屋中寻觅,但她什么也没寻着,除了韦侃外,其余人都不在此。
空荡荡的驿院中,渺七分外茫然地立在青砖上,如同昨日俯身纵马闯入一片空寂中。
韦侃走近,渺七才听到声音,回头看他。
“裴皙呢?”
“走了。”
“什么意思?”
“你急着赶来,难道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韦侃冷冷觑着她,说,“我猜猜看,你是从沈晏那儿得知音信,是他告诉你他收到音信了,对吗?”
见她不说话,韦侃接着道,“那他可告诉你是谁将信传给他的?”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知道裴皙如今在什么地方。”
韦侃越发强硬,仿佛定要让她听下去,“我告诉你,是云公公,云公公什么都坦白了——”
“我不想知道这些。”渺七固执道,打断了韦侃。
“你不想知道这些?那你可知,这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一概压在世芝身上吗?甚至这一切都因你而起,若不是因为你,云公公怎会……怎会走到这般田地?若不是因为你,世芝怎会吃这许多苦头,变成这幅模样……你不想听这些,还想听什么?”
韦侃的声音越来越冷,这时,一阵风穿庭而过,卷起驿院角落遗落的物件,一张白纸乘风而起,如同一只白蝶,在庭院中飘摇过。
渺七仰头,看清那是什么。
前日在陆凉街头时,她曾见过漫天飞舞的纸钱,可为何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呢?
她怔怔地望着,直到风过,一切似乎都落定,她才看韦侃:“这是什么?”
韦侃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走罢。”
渺七离开驿站,骑着白马,在车轴与蹄印密布的路口迷茫四顾。
好久,她忽地想到沈晏说的话来——
“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论起真来,究竟又能有几分真。”
可什么才是真心?为何要论真心?她想要找到裴皙,是不是就是真心呢?
渺七不明白,她想,她应该找到裴皙,然后问他。他应当还在什么地方等着她。
她骑着马,漫无目的地朝着不明之地而去。
身后,韦侃望着她的背影掩映在道路尽头,终于捏紧拳头,良久良久,他朝一旁的王善道:“备马来。”
棕马沿着同一条道路疾驰追去,扬起漫天尘土……
还是很喜欢这章,渺七的喜欢就是想要一个人同她一起坐在白茫茫的世间,如果有这样的人,只会是裴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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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