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被抓了?
这个消息是差一点跑过来告诉我的。
“那、那位学者先生让我传话……他已经被抓进监狱好几天了。”
“说慢点,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大漏勺……大漏勺举报了学者先生。”
许多记忆复苏了。
“连龙都想不出这么妙的点子”“要我说,龙都比人类文明一百万倍”“龙神在上!”“人类对龙的历史处理都没那么糟糕”,这些可都是学者在酒馆里当着所有人说过的话。虽然我作为熟人很清楚,他只是日常嘴瓢——
但架不住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种口无遮拦的特点。
大漏勺具体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清楚。但他很可能不是出于私利举报学者的。说不定是有什么人的利益被学者触及到了。
“先别慌,”我安慰着差一点,“你去通知酒馆的女侍应大剑士,剩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得找个人商量这件事。三风应该还在我们租下来的办公室和其他人奋战,先到那儿去,把大家聚集起来。
容不得多想,我向办公室所在的地方奔去。这地方地处偏僻,租金也便宜。照理说,平时应该没什么生人来。
但一路上,我却看到几个人从办公室的方向跑来。他们虽然蒙住了半边脸,但身形和气味我有印象,应该是——之前来应聘过的,贵族蔷薇的手下们。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准没好事。
但我暂时没有时间去拦他们,更没空管他们。我得赶紧把学者捞出来,还得查明背后是谁在捣鬼。抓人居然抓到我的人头上来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勇气。
……只不过,他们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喂,你就是那个什么,导游吧?”
不知不觉间,几人围住了我。他们都是身材壮硕的男子,我一个精神系专攻的法师,根本无力应对。
这下糟了。我只想着学者的事,根本没考虑过办公室这边还会有突发状况。
“那个,就算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我试图拖延时间。
“呵,这又不是通俗小说,你想什么呢?”
没办法,我只能用那一招了。但如果用了……
“啊打!”
一声嘹亮的大吼传来,为首的男性被一脚踢翻。我惊讶地看向这个前来救援的人——正是拿了一个拳击学位的三风。
我立刻和三风站到一起,紧密配合。虽然这个距离不适合使用攻击法术,但我给我俩施加了不少增益法术,好在三风的身体足够健壮,替我挡住了第一波攻击,又掏出硕大的拳头将他们逐一击倒了。而后,三风没有停顿,拉着我就往来的方向跑。
“出什么事了?”我在狂奔中大喊。
“办公室的窗户被砸破,他们被毒雾迷倒了,只有我有天生耐受力,我把他们搬到办公室外面通风的地方,但现在得赶紧去镇上找懂治愈术的人……还有,我们的设计资料被抢走了。”
“先不管这个!救人要紧。”
虽然很讨厌神殿,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这一点了。我们奔进神殿说明了情况,几个年轻的神官立刻跟着三风前往了事发地点。
几个小时后,所有昏迷的人都苏醒了,除了有些头痛之外,都没有大碍。
而那几个蔷薇的手下也被我们抓住了。他们一再声称这是个人行为,和他们的主子无关。他们一口咬定,我们也没有办法在逻辑链条上去证明——读心术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但至少我能通过读心术了解他们真实的想法。
“这群家伙抢了蔷薇大人的风头,我们来好好治治这帮人!”
……看起来,他们知道的也仅仅是这些了。
是这样吗?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把学者弄进去,又是袭击我们的办公室,只是为了抢占热度和打击报复?
冷静,导游,冷静。你得好好想想,这件事背后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资料被抢走,既有可能是他们需要这份资料,也有可能是他们单纯希望工程的进度放缓。
工程的进度……意味着山会很快被开发。
我的头脑中浮现出一群可怕的身影。
二十九年前逃脱的那群复龙运动余众。
这二十九年来,为了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翁比多斯,以及和他们一样死在龙骨山战役和后来许多战争中的龙,他们制造了数不清的暴力事件。
我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复活杜莉亚斯卡拉他们,但如果真要复活陨落于此的两条龙……杜莉亚斯卡拉的骨架就埋在龙骨山,而翁比多斯更是直接化成碎片分散在整个山体。
我想起幽灵先生说过的话:有人在山上挖东西。
难道说,是我们的开发速度太快,让他们觉得阻碍到了他们的复活大计吗?
正这么想着,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糟糟的我听到了另一个让人更加乱糟糟的消息。
火人女公爵要找我和女士。
虽然此时此刻还有学者的事和其他人的事要担心,但本地领主的召唤不容怠慢。我扯出最好的衣服,迅速换上,赶往了领主府。
“导游先生……”安娜在门外等着,我和她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进去了。
女士已经坐在那里了。但她脸上没了平素的镇定自若,纤细的眉毛拧作一团。看到我,她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大概是看到了能分担压力的人。
“你……刚从办公室的方向来?安娜和其他人已经和我说了。”
“是。人没什么事。现在怀疑是蔷薇的手下。你还记得她吧?”
“……我不相信是蔷薇做的。”女士说,“上周我还同她一起挑选过商业街的服饰。你应当未曾忘记吧?我和她同为北方人,算是同乡。”
我本想反驳,但很快思考起来。
……没错,那些人的心声说的是什么?“我们来好好治治这帮人”。他们并没有说自己是受到蔷薇的指示。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是他们的个人行为。
我要相信女士吗?
女士看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并非今日的问题关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棘手的还在后面。”
女公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娜塔莎和康斯坦丁。娜塔莎显得很拘谨,康斯坦丁昂首挺胸。我们起身迎接,女公爵在对面坐下,二人在一旁侍立。室内只有我们五人。
康斯坦丁优雅地上前来行了个礼。他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看起来受到过良好的教育。
“导游先生,普莉希拉女士,女公爵大人邀请二位前来,是为商议龙骨山建设开发之事。此事颇受神殿、帝国、国际联盟等的重视,想必二位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键。二位请用茶。”
一般来说,说这种场面话,就意味着等会要大棒狠狠敲打了。我诚惶诚恐地端起茶,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近期有许多不利于龙骨山的传言。”
康斯坦丁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照着念了出来。
“其一,深度参与开发工作的‘学者’帕夫列·西尼伊,屡次公开发表不当言论;
“其二,勘探先锋队与异种勾结,有复兴邪恶教派、提倡鬼神崇拜之嫌疑;
“其三,由龙骨山开发集团支持的音乐演出,有煽动民众不安情绪之嫌疑;
“其四,热心民众证实,参与到开发活动中的主要负责人,来自北方的‘女士’,有与龙勾结之嫌疑。”
每说出一条,女士的眉头就更加紧皱一点。我不禁想起我的好友好像说过什么能描述此情此景的话,只是我实在忘了,此时此刻的大脑也没机能干这个。
第一条、第三条没什么可说的。第二条说的大概是我们和木精灵的联络。第四条……诶?女士也被算在其中了?
“二位,”女公爵慢腾腾地开口了,“我本身是大力支持龙骨山开发的,但群众似乎对此颇有微词,也许你们应当改换一下工作的方法了。”
“嗯,公爵大人,我想……”
“普莉希拉,”她温柔地看着女士,但实际上一点都不温柔,“这一点上我想听听导游先生的意见,至于你呢,应该好好想一想,你自己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要坦白的。”
女公爵揭开茶盖,喝了一口茶道:“毕竟,你自己说出来总比经他人之口说出要更好。”
我偷摸看着女士的表情——奇怪,她此刻反而放松了很多。
啊,我明白了。她一定是拿准了女公爵并无什么实际的证据。
女公爵是在套她的话呢。
只要咬死不说,多半就不会有什么更大的灾祸。
“啊,公爵大人……在下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地的规矩和风土民情,难免有所越矩之处。”我朝三人点头微笑,只见娜塔莎的脸依然很黑,她大概也知道了学者的事吧,“我的手下的事情,还请各位公正调查,倘若真有应当严惩之处,自然……只不过,还请各位看在我的薄面,我死去挚友的薄面上,姑且一块儿想想,该如何把这一关度过去。毕竟,开发龙骨山是需要我等携手并进的行为。”
我也拿准了女公爵的利益所在。她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让学者死,让女士死,让我死。活还得我们的人来干。况且开发委托书在我们手里,那是国际联盟和旅游协会认可的,不是女公爵一个地方管辖者能驳回的。
只是,我很害怕这个女人会使出一些我意想不到的手段。
女公爵微微抬头,与我对视。在她的眼中,我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我不敢读她的心。虽然她一望即知就不是法术使用者,但这种意志坚强的人的心,读起来是格外危险的。
“虽然这么说,但我想,是否有必要将您关起来调查一番呢?也许还能牵扯出别的什么……”
这次,她的攻击方向又转向了女士。而且,我意识到她攻击得正是时候。因为,我从女士身上感受到了她从未散发过的情绪——恐慌。
“请不要连累女士!这件事全因为我而起!”
安娜忽然破门而入。这把众人都惊到了。女士大声斥责道:“安娜!出去!”
看起来更像是在保护自己的部下。
“哦?不妨听听这位小姐的说法。”女公爵说,示意康斯坦丁把门关上。
“公爵大人……那位举报女士的人是否是我的父亲伊万?”
女公爵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故作无知地抬头问娜塔莎:“是吗,娜塔莎?”
“是,大人。”
“这是,这完全是我父亲的误会。”安娜说,“因为我离开了家,她就以为我是被女士带去做复活恶龙的祭品了。”
“那实际如何呢?”
我也很好奇。安娜接着讲述了她和女士相识的真正的故事。当然,不是几周前在森林里。
三年前,安娜到北方去主持家中的贩龙生意。喷火龙不比真正的智慧龙族,侍弄起来很是麻烦,缺乏经验的安娜找到作为当地贵族,也是著名商人的女士,想要让她为自己和手下培训养龙的技能。一来二去,二人发现性格相投,女士也很赏识安娜,便约定,日后有机会便到她麾下辅佐她。
“我根本不想继承家业,更不想嫁一个普普通通的、我也并不爱的人!”安娜说,“所以,我一直等着这个机会……”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你的父亲的确只是猜测女士与龙的邪恶事业有关,”娜塔莎补充说,“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父亲呢?”
“……因为他们的家族,与某人之间,有一个特殊的约定。而这种约定,同我与安娜的约定是相悖的。”女士说。
女公爵笑了笑,意味深长道:“看起来,是我误会你了。不过,其他几项事情实在是难以让人放心。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会安排专人进行调查,此后的开发也会派娜塔莎和康斯坦丁参与监督,以免再次发生类似的情况。”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看似没有惩罚,可预期的惩罚却又是无限的。
我们起身准备离开,女公爵忽然叫住了我。
“导游先生……你可记得之前这个项目有位建筑师?”
“记得。”
“他是我的通缉犯。如果有他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我想起了关于二十九年前案件的种种传说,一时无话。
就这样,我们被送了回去。
路上,我和女士一起复盘了发生的事,女士还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情报,我们大致得出了统一的结论。
也就是说,这整件事的本质可能是,蔷薇的手下看不惯我们抢走了她的流量,私自采取了行动。他们雇佣的协作伙伴是大漏勺,但那个家伙一向嘴巴大,把有的没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口了。而恰好安娜的父亲听到了这些消息,参与到了其中。这整个过程又被女公爵利用,作为钳制我们的话柄。
……前提是女士没有说谎的话。
女士不论和蔷薇还是和火人女公爵都有旧交,而且,她的势力范围明显的要比我们更广。如果她想做点什么,只是易如反掌的事。
我没有把关于复龙运动的猜想告诉她。
我仍不能完全确认这件事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