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 第19章 懒上司与工作狂下属

结束了又一天的工作，我累得直接睡倒了。主要是因为神殿里的空气太熏人，叫人头晕。

“导游先生？”

我正安然大睡的时候，三风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我把盖住脑袋的报纸取下来，穿着沙滩装的身体挪动了一下，抬起墨镜看他们。

此时此刻是早上六点三十八。

“您就在这儿睡觉啊？”最旁边那位壮硕的狗头，拳击学位的拥有者关心道，“不担心着凉吗？”

“哦，我昨天晚上想打个盹来着……”

“那么，接下来由我向您报告一下现阶段的景区规划。”三狗头中的女性冷静利落地说，“您确认您足够清醒到能听懂我的报告吗？”

中间主导的狗头轻轻拍了拍女性的脑袋，对我补充道：“您可以先去洗个脸再来。虽然时间很宝贵，而这也是我们昨晚新鲜出炉的方案。”

好吧，和狗头人共事真是考验人的精力。

回忆一下我们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吧。我们安排了音乐演出，调查了神像猴子，见到了真正的鬼，差点被神秘生物牧羊女吃掉，弄了吃的，和神殿斗智斗勇，最后终于证明了这里没有害人的东西。

我很期待三风能从我们这串颠沛流离的经历中提取出些什么。

我没想到的是，三风花了一个晚上就做了厚厚一百多页、图文并茂的策划书。

“惊悚旅游线路开发及宣传方案”。

三风收集了几乎所有可能存在于龙骨山的惊悚恐怖传说，按类别和涉及的地理区域进行了划分，并将最主要的几个列为“核心竞争力”。他们设计了一条沿着龙骨山阔叶林区域行走，“争取能遇到最多鬼怪和惊悚事件”的线路，还提出了几个露天音乐恐怖表演的候选地。

也就是说，把我们亲自解决过，和其他可能潜在的鬼故事发生地，用符合旅游动线的方式串联到了一起。他们甚至规划好了应该在哪里设置公共厕所，又应该在哪里售卖抚慰心灵的烤肠。当然，鬼怪装扮服装和小手办周边也必不可少。艺术出身的大狗头甚至画了几版草案。

这些情报和具体地点的调查，都是需要时间的。而三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足见他们确实是很有实力的工作狂。

“你……你们可真厉害。”

三风的三个脑袋同时吐了吐舌头。

“先生，真的很感谢你，在现在的反龙大浪潮底下，很多人是不愿意雇佣狗头人的。”

“哈哈，我也只不过是……有点共情能力罢了。”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不是这种情况，能力这么强的三风也不可能来到我这里干活吧。

策划案里还有什么“骨头做的摇摆车线路”和“令人吓得掉头的鬼屋”。这恐怕得让手之人带人去做，不过我对他还有点不放心，我只知道他的建筑能力，不知道他的领导能力，所以让三风先把这事搁置一下，先去联合其他人做理论上的论证和实地勘探。

我还问了问三风关于人事招聘的事情，没想到他们也对此了解得很清楚。继续开发龙骨山的勘探队已经初步组建起来了，后面需要我们初创团队来亲自踩雷的地方就少得多了。真是好消息。

之后，我给木精灵们打了个通讯。他们好像终于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终于接受了“牧羊女这件事确实很恐怖”的事实，承诺会不干扰我们的开发。

当然，我让他们签了个协议，并派胆子大的某小伙向导去收回了纸质协议。

“不过，汝等且须当心……”木精灵最后说的话让我险些崩溃，“后山据说存在一群隐居术士，难以对付胜过吾等数倍。”

这可从来没听说过啊！

我追问木精灵，但他们似乎也对此所知有限。学者不在，我只好自己去本地图书馆查资料。但这事情让人特别心烦，我便拖延了半天，直到下午四五点吃过午饭（美味的芝士炸肉排配生菜沙拉），图书馆快关门时才过去。

刚闪进图书馆，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烤鸡？”

“噢，导游先生。”

他全然没有了昨天的那种状态，而是看起来既严肃又冷酷，加上他的脸又长得有几分英俊，像极了刻板印象里的大宰术士。

“我昨天回来之后，特意查找了一下典籍。一是关于昨天那位……怪物女士。二是关于女哲人塞西莉亚。”他抬头看看标识牌，“这里不让大声喧哗，我们出去聊吧。”

我其实本来不是来查这个的，不过他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我便只好跟着出门了。

“害，可真是憋死人啦，我刚刚查资料的时候好几次想笑都不敢笑……”

他伸了个大懒腰，我这才明白，他刚刚只是因为身在图书馆才表现出那样的严肃状态。看来他本质还是个逗比吧。

“先讲女哲人塞西莉亚吧，关于她的记载要更明确一些。这其实本来应该是个常识，不知为何被隐没在历史当中了，只有专门的学者才会讨论。”

“常识？”

“没错。”烤鸡说，“塞西莉亚就是当年揭发了恶龙杜莉亚斯卡拉阴谋的人。”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这一点？”

“主流的历史教育并不承认，他们只说有这么一个人，其身份不明。我也是在一份带有伪史性质的典籍里看到这一记载的。联系那位女士的情况……如果她真的对龙这么关心，那么，她的先祖与龙有关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又是家族秘辛啊。我想起安娜那儿还有个未解的谜团呢，这俩人凑一块了。

“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一点会被隐藏？”

“我一开始认为是因为年月太久了，或者是为了从龙那里保护她……但还有一个，嗯，更加具有野史和演义性质的说法。”烤鸡看了看周围，似乎是为了确认某人不在，“有人认为，女哲人塞西莉亚身上有些异常。她可能不是完全的人类。”

从龙的奴役手中拯救人类的却不是纯血的人类，这一点未免过于讽刺了。被历史所掩盖起来也是正常的吧。

那么也能理解，作为塞西莉亚后裔的女士等人，为什么也对此绝口不提了。自己先祖的血液里流淌着某种异质的成分，这是不可能隐瞒的。他们自己想必也对此很清楚。

“不过，”我随即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家族照理说应该很繁盛吧？他们可是人类的大英雄。”

“啊，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烤鸡一脸兴奋，似乎是学识终于有了可卖弄的地方，“塞西莉亚的后代很神秘。他们很少抛头露面，而且与外界来往的都是女性。有人怀疑他们沿袭着什么古老的母系传统，而这往往就意味着……”

“异教。”

我想起了女士手腕上的念珠。

目前来说，帝国的月亮神教之外的宗教，通通被判定为异教徒，虽然不至于赶尽杀绝，但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我宣传的权利。

“导游先生，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烤鸡有点郁闷地看了我一眼，“你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是否应该更小心一些？虽说现在是信仰相对自由的时代了，但帝国正是如日中天的强盛，想要排除一切异己的年代，让一位可能公然背叛传统的女士在我们的团队里担任领导……风险还是有的。”

“我记下了。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烤鸡说的没错。我初来乍到的时候太过仓促，像是学者、大剑士的背调就基本等于没做。也不知道他俩平时不给我帮忙的时候都在忙些什么。这个项目开始进入更加规范和深入的阶段，应该考虑更多的事情才是。

果然我的脑袋还是适合装诗词歌赋历史小故事，不适合装这么多的实际事务啊……

“那么第二个呢？”我问，“那位牧羊女？”

“噢，这就要涉及到我们大宰人的一些古老传说了……”

正统的故事是这样讲的。

龙因为邪恶，被正义的人类最终消灭了。人类的文明兴盛又衰败，在与恶龙之敌——吸血鬼的长期合作中，人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度。大宰术士因为和恶龙勾结，被视作人类之敌而一度被排斥。

大宰术士为什么和龙走得关系如此之近？正统历史认为，他们是龙的旧盟友，早在龙骨山大战之前，就向龙偷师学艺，当然，龙不是平白无故把法术技艺传授给他们的。他们成为潜伏在人类之中的密探和间谍，专以杀害进步人士为业。

而帝国一脉的神术就不一样了，这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带来的，至高的纯洁法术。只有承接天命的人才能使用，只有心地良善的人才能掌握。帝国的法术同大宰的法术一直对抗着，成为这个世界的黑白二分的力量。

“什么正邪之分，实际上这都是帝国法师为了压低我们雇佣价格说出来的鬼话，”烤鸡愤愤不平道，“帝国的法师，该干的坏事一点没少干，而我们呢？在帝国的迫害之下生活了几百年，所想做的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技能养活自己。噢，就不发泄情绪了，我们回到正题。在这个传说里，大宰术士和龙是息息相关的。”

“这也是鬼话？”

“不，这是事实。”

大宰术士们自己的说法是这样的——

最早的法术使用者全部都是非人生物，因为只有他们具有法术的天赋——那是创世神只眷顾非人生物的年代。大宰术士的祖先是一对龙和人的结合，他们诞下的子嗣继承了一部分龙的法术天赋，起初尚能瞒天过海，被发现后不为龙族所容，因此被流放到龙奴役人类的龙族帝国之外。祖先们在旷野上又饥又渴，眼看就要饿死了。

这时，【牧羊女】出现了。她们是一个繁盛的族群，谁也说不清她们最早的身份，只知道她们是当时的龙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她们收留了这些最早的大宰术士，用自己饲养的牛羊将这些人喂饱，还传授给他们以不同于龙的法术。但是代价是，每十个孩子里就有一个要被送给牧羊女作为“草料”。

“谁也不知道那些孩子最后去了哪里，被做成了什么，或是被吃掉了。”烤鸡抱着胳膊颤抖了几下，“而在其中，最可怕，最恶劣，杀人最多的一位，被称为‘极乐的巫女’——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是龙的盟友，她会把那些投到她麾下的大宰术士全部杀死。”

是了。我也终于想起了这个知识点。

也就是说……难道昨天的牧羊女就是极乐的巫女吗？

烤鸡咬牙切齿地说：“昨天，我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不再属于自己，我想要抗拒那种感觉，却没能成功，还险些在你们面前出丑。那时候我就明白……她一定是某种邪恶的生物。只是，在查阅资料之前，我没有想过她居然会是对我们大宰人来说如此恐怖的存在。下一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还有——”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冷冷的。

“如果那位女士执意要和极乐的巫女交易，我想，我一定会做些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女士有自己的理由，烤鸡也有自己的理由。而且可想而知的，此后的更多大宰术士，他们对牧羊女的态度会如出一辙。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把她所在的地方建设成一个能让尽可能多的人满意的旅游景点？天哪，这个形象设计可真是个大难题。

我知道这不能扔给三风或是学者一扔了之。我才是最应该思考这个问题的人。本来我就够划水了，在这种统筹设计的地方还假手他人，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只是，我还需要时间和契机——一个也许能证明牧羊女并非他们所想那样的契机……

烤鸡走后，我打开口袋里的记事本，回忆起之前自己在做什么。异月人的资料还没查，但现在图书馆关门了，晚些时候吧。宣传和招聘工作，初步搞定了。龙骨山上的各方势力，把最大的刺木精灵拔掉了。恐怖传说最主要的解决了。建筑设计……

对，那个手之人总是让人放心不下。我决定去工地上看看。

让人心烦的事情一件件解决了，真是舒心啊。再过不久，我大概就能躺在摇椅上，安详地迎接友人归来了吧。

但是，还没走到工地，我就听到一个消息——

学者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