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吹,病房的窗帘下摆飘拂着,琳琳起身关上窗户。她回头望着病床上在睡眠中依然呻吟的少女香眉,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无助和无奈。
她将被单轻轻往上拉了拉,见香眉平静了些,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端详起墙壁上那幅玻璃框装裱的水彩画。这画虽然已经标上了题目:“映日荷花别样红”,可是画面上的“接天莲叶”却黯淡无光,一片片了无生机。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医护将这幅未完成的画安置到了这里。香眉说过,她所要的水光潋滟晴方好的心境一直没有出现,倒是山色空濛的迷离雨雾一直困扰着她。琳琳几次想要取下画来,被妈妈制止了。
“琳琳,我买了一些营养品,给香眉补补身子,可能会起到辅助作用。嗯,这是纯牛奶,这是两罐蛋白粉,还有纯天然多种维他命。”琳琳的妈妈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纸箱和一只大大的环保袋。听说香眉住院了,女儿一放暑假,两人就赶来这个东部的城市市郊医院看望她。
“等到荷花映日的时候,我的病才可能好起来呢。”香眉的声音又在琳琳的耳畔萦回,以至她没有立刻回答妈妈。她不懂医学,直觉却告诉她,香眉的病就不是医药能够治疗的,这是个精神病院哪。
琳琳的妈妈俯身看着香眉,心情无比沉重。医生说,香眉有幻听幻视、阵发性错乱、焦虑恐慌,同时又有强迫症的症状、抑郁轻生。这两种精神障碍的治疗方法是矛盾的,用药上要根据临床来把握“度”。虽然她是早期,是间歇性发作,但也加大了治疗难度,预后多半不会好。
忽然,香眉汗水淋漓,举起双手:“天啊,我好痛!头要裂开了!”
这几天,医生又一次试了最后一种药,她头部反而更痛,是那种血管痉挛般的绞痛,她几次拔掉输液针管,也几次昏厥过去。此时,医生护士们围过来一阵忙乱,香眉躺在床上就像画中雨雾下的那片荷塘,灰暗憔悴。还没有盛开,就要如风中残荷一样凋零了吗?无望的阴云笼罩,比疼痛更令人揪心。
偏偏这时,由于琳琳和妈妈不是直系亲属,也已经连来了三个上午,探视时间已过,被医院要求离开了。琳琳很懊恼,不得不回家去。
风,哗啦啦掀起病房的窗帘,乌云黑压压翻滚着,一朵枯萎的残花坠落下去,沉往幽暗的湖底。
昏眩中,香眉隐约听见逝去的爸爸在流泪祷告:“父啊,救救她!”但呼啸的风仍然推着湖里的波涛,旋转着,而她,恍惚就在旋涡当中。
沉下去。一段时间里,香眉频繁去市场,去歌厅,发狂地挣钱。她需要挣快钱,需要尽快拿到那串昂贵的钻石项链啊。一天,歌厅里来了一位体面的客人,说自己是珠宝中介商,说,“因为货源是原产地,保证回来可以有几倍的收益。”一番话令香眉动了心,拿出挣到的近十万元,托他找人去国外买廉价珠宝,那样,就可以还上欠萨先生的那些余款了。
半个月后,香眉拿着到手的俄罗斯琥珀蜜蜡和印度黄金首饰,喜不自胜。那些封存着小昆虫的树脂化石色彩缤纷,要知道,全球90%的琥珀产于俄罗斯,还有很大增值空间;而印度的24K金的首饰上镶嵌着各色珠宝,蓝宝石,绿松石,红玛瑙,也是做工精湛,美丽奢华,怎么都会令她大赚一笔的。
谁知,她一到了市场就被人质疑,经权威珠宝鉴定部门检测后,香眉傻眼了,这些全是次品或者干脆就是假货,根本不值钱!而那个中介商已经人间蒸发,她连投诉都没了对象。
回到住所,香眉就找出了锋利的水果刀,当房东无意闯进来时,她右手横刀在脖颈上,正要用力,冷不防被房东抢了下来,已经破皮出血。香眉不甘心,快速跑到阳台,要不是房东大步追上来,她一只脚跨过栏杆,差点跳下楼去。
可怜香眉急火攻心,间歇性精神障碍复发,夜间,偷偷吃下大量安眠药,被友人发现后送到医院来洗胃……
沉下去。剧痛挟着晕眩阵阵袭来,香眉早已没有了眼泪,任崩溃的感觉肢解她的身体。沉下去,起起落落,像有什么力量在下面托着,不经意间,她居然又浮出了湖面。
迷迷糊糊,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啊,谁用红色彩笔在东方天边点了一笔,那血红色的圆点晕染着,在扩大,在展开,如血红色的早霞,簇拥着一枚朝日露出了地平线,冉冉升高。接着,眼前水光潋滟,碧叶接天。
“这不是我要的荷花映日的图景吗?”
香眉努力转过头,想看看侧边墙上那幅玻璃框装裱的水彩画,那幅未完成的“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画。嗯,她确实看见了画上有一片殷红的光晕,高贵奇异的光晕,充满了怜爱和悲悯的光晕。她不知道,自己脸庞上也浮现出浅浅的嫣红,荷花一般的嫣红。同时,那撕裂的剧痛没有了,崩溃的沉沦止住了。另一种强烈的羞愧感罪疚感升了起来: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好熟悉啊,在哪里呢?
窗外的霞辉却转瞬消失了。香眉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望向那幅画里的东天,也什么都没有了,墙上,仍然是原来那一幅没完成的水彩画,自己仍然在冰冷的病房里。
门开了,这回不是风,有人在对话。
“她好些了,是吗?”萨先生在问。
“是的,虽然有些蹊跷,奇迹还是出现了,暂时算脱离了危险。不过,长期看预后并不乐观。”
“我进去看看。”
香眉哆嗦了一下。医生引着萨先生走了进来,他穿一身猩红色品牌衬衫,系着一条米色领带,手里还拿着一袋星巴克VIA哥伦比亚免煮咖啡。医生离开了。香眉扭过头,她不想看见萨先生,尽管她知道自己住院是萨先生付的账。
床头柜上,还摆着萨先生赊给她的瓶装药,他说这是进口特效药,是高科技产品,没有副作用。她相信了,反正医院也治不好她的病,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她不惜重价,从萨先生手里买了不少,也没见好转。她不想欠他更多了。
“我要出院了,从此不再吃药。根本没用。”香眉垂着眼帘,低声但坚决地说。
“也好。反正合同还没到期。”萨先生犀利的目光刺穿了香眉的痛处。见她的眼睫颤动着,便放下咖啡袋,又安抚她说:“钻石项链是你的,只要你听话。晚上就出院,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他唇边隐含着得意的冷笑。
香眉屈服了,她隐约感觉上了当,却毫无办法,被辖制了一般,就是离不开萨先生了。当然在心里,她仍留了一个空间给自己,那是她生命中最宝贵的,就是灰姑娘对王宫舞会的梦想,也是她必须要那个钻石项链的理由。
然而,你在哪里?你真的存在吗?香眉一次次追问,一次次聆听并寻觅着。
“琳琳,你愣着干嘛?”几天后的下午,妈妈下班回来问琳琳。
“妈妈,我不是惦记着香眉吗?”小小年纪,琳琳初尝了命运的沉重。
“不用急,来看看这是什么?”妈妈坐下来,从包里取出手机。
琳琳的妈妈在一家人工智能研究部门工作,同时也擅长微型摄像。她研制了一种新的微型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却有强大的功能,比如:高清夜视、录像录音、历史录像回看、实时监控等。离开病房前,她悄悄在空着的陪护床边凹处安置了一个,短期内可以远程获取图像录像信息。
“妈妈好厉害!”琳琳连忙接过妈妈的手机。原来,操作也是非常简单,打开原本就连接着的app,就可以回看远程的录像了。
“香眉出院了。那就断线了呀。”琳琳看完了病房的情况,着急地说。
“你不是有她的微信吗?香眉并没有脱离危险,那个萨先生非常可疑。还有,医生说的遗传基因问题也太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