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那个新闻。维克多笑吟吟的面孔在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西装革履,金丝眼镜,还是那副讨打的样子。背景是雷蒙德集团新总部大楼的剪彩仪式,彩带和闪光灯将那个曾经的商业帝国包装成了一个光鲜亮丽的传奇。但他没有出现在镜头里。那个叫亚历山大·雷蒙德的男人,那个叫雷的男人,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画面里。
没有就没有吧。艾米莉亚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她心虚时才会做的小动作。他们谁也不欠谁。她帮他们揪出了叛徒,也把他们集团的违法情报匿名送到了警察手中。不过,她救了他的命,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不管了。扯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滚瓜烂熟的台词。
她抬头看着这个偏远小城的天空。星星比芝加哥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明亮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捞到一大把。风从矮树篱上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香和远处田野里不知名野花的清甜气息。入秋的夜晚微凉,空气清冽得像刚打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股山泉。明天休息——没有值班,没有案子,不用在凌晨被电话吵醒。正是喝酒的好时候。她可以一个人霸占厨房,烤几片吐司,配上梅子酒。独饮也很快乐。
她打起精神,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低下头,准备迈开脚步往前走。
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路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就站在她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比她在芝加哥最后看到的样子更利落,没有了那种被岁月和伤痛打磨出的疲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就像这个小镇上任何一个普通的男人——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她,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思念,有愧疚,有无数次被反复吞回喉咙又翻涌上来的话语,还有某种被漫长等待打磨得无比笃定的决心。
“你好,艾米莉亚小姐。”
他开口了。没有亚历山大·雷蒙德的沉稳冷酷,没有计算好的开场白,没有任何伪装。就是那个她曾经在巷子里捡到的人,那个会为她煎蛋卷的人,那个在密歇根湖上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恢复记忆了怎么办”的人,那个因为想她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人。
“你是谁?”艾米莉亚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她努力板着脸。
雷微微一愣,然后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笑容——笨拙的,真诚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我叫雷。一个没有过去的普通人。听说这里的警长正在招一个会煎蛋卷的助手,我来应聘。”
他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一些,像是怕惊散这个过于脆弱的夜晚。
“你可以收留我吗?”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将他们之间的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小镇的钟楼敲响了八点的钟声,浑厚而悠长,在夜空中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
艾米莉亚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她低下头,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这可真是一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