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蜜糖手札 > 第32章 脉动

蜜糖手札 第32章 脉动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14 17:15:20 来源:文学城

风还带着年味,冷,但不刺骨。

平江路的红灯笼依旧从巷头挂到巷尾,年画还贴在门板上,对联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洇开,福字倒着贴在每家每户的照壁上。昨夜有人放了烟花,硫磺的味道被夜雨压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此刻被晨光一蒸,若有若无地浮起来。

虞映棠推开木门,先探出头去试了试温度。冷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回头对着门里说:“多穿一件,外面冷,体感温度可能只有零度。”

裴叙年站在门槛里面,右手握着盲杖伞,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羽绒马甲,围巾是虞映棠去年冬天给他织的——灰白色的羊绒毛线,织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他每天都戴着。

“换副墨镜吧,这样外出时你的眼睛会更舒服一些。”她帮他换了一副深灰色的,镜框是哑光金属的,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

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领口的围巾,检查的姿势很自然,犹如做过一万遍。事实上,自从他看不见之后,她每次见着他后就会下意识确认他的领口有没有翻好、拉链有没有拉到顶、围巾有没有盖住喉结。

她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的,但血管跳动的触感温热的,问道:“手套呢?”

他摸了摸衣兜:“在口袋里。”

“拿出来戴上。”她关切地催促。

“没那么冷。”

她气呼呼地喊他全名:“裴叙年!”

他叹了口气,然后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羊毛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套。她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他戴手套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像普通人那样五个手指头一次性插进去,而是一个指套一个指套地、细致地、甚至有些庄重地穿进去。

有些呆又有些可爱。

她再次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早上刮了胡子,皮肤光滑的,带着须后水的松木味道,凉凉的。

巷口的停车区域,虞唯已经把车发动了。黑色的排气管突突地吐出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流动的云。谷依絮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她的富士相机,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旅游攻略。

“嫂子!”虞映棠牵着裴叙年走过去,远远地喊了一声。

“行李都装在后备箱了。”虞唯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比年前长了一点,被早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要去旅游,倒像要去工地上盯进度。

谷依絮从车窗里拿出另一杯递给虞映棠,压低声音说:“给你的,热可可,加了双份奶和一小勺肉桂粉,别让你哥看见。”

“嫂子万岁!”虞映棠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把杯子塞进裴叙年手里,“拿着暖手,你先别喝,好烫呢。”

裴叙年两只手拢住纸杯,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后座。虞映棠绕到另一边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他其实自己能系,她只不过是找个借口靠近他。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她抹了唇膏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他微微侧了一下脑袋,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车子驶出平江路,左拐进了临顿路。苏州老城区的街道在年后显得空荡荡的,很多小店要过了初十甚至十五才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通知的红纸。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譬如毛细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蓬松成一团灰褐色的毛球。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提着礼盒和行李,大概是过完年准备返程的人。

虞唯拧开音响,放了一首许嵩唱的《如果当时》,古典的婉约和悠长在车厢里打着转,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在密闭空间里寻找出口的蝴蝶。坐在副驾驶的谷依絮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半躺着刷手机,脚搭在中控台旁边。

见势,虞映棠将裴叙年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放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上了西环高架,然后转进京沪高速。往南的方向车流不算密,但都是长途的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后座堆着行李和土特产,车牌有苏E、浙A、皖J,还有更远的川A和黑A。

过完年,所有人都在往回走,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从一个自己回到另一个自己。

苏嘉杭高速这一段,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二月底的江南,冬小麦刚返青,远远看去是一片灰蒙蒙的绿。田埂上的草是枯黄的,偶尔站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被遗弃的鸟窝,类似于一个黑色的逗号点在天幕上。

裴叙年忽然开口:“过无锡了?”

虞映棠继续扭头看向车窗外,高速路牌上写着“无锡20km”。她习惯性地想说是,霎时想起他不需要她的确认。毕竟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接话问:“怎么猜到的?”

“刚才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有船鸣笛。那个声音很长,很低,不是货船,是游船,还是太湖里的游船。”裴叙年顿了顿,依旧娓娓道来:“太湖只有无锡段能看到那种大型游船,而且桥上风的声音变了,变开阔了,没有建筑物遮挡的那种开阔。”一出门,话也变得多起来了。

虞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怜悯的认可。他本来想说“以前不愧是当导游的,感官来去自如”,硬是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因为更加被他失去感官后近乎本能的敏锐戳中泪点,内心隐隐作痛的那种。就像一个下盲棋的棋手,脑子里同时走着几十步棋,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谷依絮开了点窗,她侧过身问:“闻到了吗?”

“闻到了。”裴叙年说:“服务区的关东煮味道,快到梅村了。”

车里安静了不到半秒,谷依絮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把手中的热美式都晃出来了一点,滴在她红色的羽绒服上。

虞映棠也笑了,笑得把脸埋进裴叙年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准确地按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薄茧,覆在她头顶仿佛一个温暖的罩子。

梅村服务区停满了车。苏北的和浙江的车牌交错停着,车主们站在车旁边抽烟、喝水、伸懒腰,有人从后备箱里翻出一袋酱鸭腿,就着矿泉水啃。过完年返程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赶,带着一种慵懒的、还没从假期休息里切换出来的迟钝感。

虞唯去加油,谷依絮去买咖啡续杯,虞映棠牵着裴叙年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回车上,而是在服务区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卷着服务区烤肠、茶叶蛋和方便面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

裴叙年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虞映棠站在他面前,刚好挡住了阳光。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散着的,可落在她脸的大致方向上,犹如一盏没有聚光的灯,光晕很大,但亮着。

她轻声说:“看我。”

他说:“我一直在看你。”

他看不见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绞花毛衣,领口有一圈被洗衣机洗出来的小毛球,毛茸茸的;看不见她耳边的碎发长了一截,风将它们吹到嘴角,黏在嘴唇上,她自己不知道;看不见她昨天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觉得他看得见。用一种比眼睛更深的、更沉的方式。

上车后继续赶路。谷依絮阖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虞映棠把头靠在裴叙年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骨感分明,锁骨的位置硬硬的,枕起来不算舒服,她单纯就是想贴近他。

过了广德,下了高速,拐进省道。路窄了,弯多了,两侧的景色也跟着变了。山不再是远处的一个背景,而是逼到了路的两边,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坡上的竹子。

徽派建筑的白墙黑瓦开始密集地出现,一栋一栋的,在青山绿水间错落有致。山上的竹林还是绿的,不是夏天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反而是一种苍老的、沉淀过的苍绿色,带着冬日的疲惫和早春的耐心。山谷里有溪水,水很小,处于枯水期的状态。

裴叙年摇下了半扇车窗。冷风灌进来,虞映棠打了个寒颤,没有阻止他。她知道他在听、在闻、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见这一切。

他缓缓道:“这条小溪,比太湖的还急切。”

“嗯。”她顺着他的视线眺望:“枯水期,落差大,水流快。”把高中学的地理知识都搬上来了。

他又说:“水声里有石头的回声。太湖的水声是散的,这个是拢的。”

谷依絮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裴叙年,又看了一眼虞映棠,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她从虞唯口中得知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往,从相识、相知、出事、失明、陪伴,再到现在相恋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到后座,在虞映棠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快进呈坎的时候,路边有一片梅花开了。开得早的已经谢了,开得晚的还在打苞,现在正中间的这一批,满树满树地盛放着。红的、白的、粉的,没有章法地混在一起,不讲究留白,不讲究构图,就那么泼泼洒洒地开了一路。

一棵老梅树长在路边的一块油菜田边上,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就是在这样粗糙苍老的枝干上,开出了最娇嫩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淡红色的、暧昧的痕迹。

这让虞映棠想到那个半干半湿的吻,脸颊上的红晕渐渐攀升。

裴叙年徐徐地说:“有梅花。”

“你又闻到香味了?”

“嗯,很淡。”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冷的。”

她动了动鼻子,想起了他在文中描述的那句话:“把一朵花放在雪地里冻了一整晚,然后拿进屋子里慢慢化开。就是那种味道。”

他笑着点了点头。

虞唯把车停在村口停车场,拉好手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谷依絮下了车,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赶紧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把帽子翻上来扣住脑袋,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虞映棠先下车了,绕到另一边打开后座车门,伸出手。裴叙年把手放进她的手心里,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两只手在二月的风里握在一起,热量从一方流向另一方,都热起来了。

停车场对面就是呈坎村的水口。徽州人讲究风水,每个村子的水口都是藏风聚气的地方,一定要有一方水域。水口是一口不算太大的池塘,冬天的水是混绿色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和远处黑色的瓦顶。

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漂着,一动不动,好像假的。池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软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僵硬的、一折就断的样子。

虞唯走过来,将一件叠好的黑色冲锋衣递给虞映棠,“穿上,山里冷。”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热红茶,谷依絮早上在家泡的。他看了一眼裴叙年,“你那个马甲太薄了,要不把我的棉袄穿上?”

“不用,我不冷。”裴叙年温和地说:“谢谢哥。”

虞唯张了张嘴,想说“你跟我客气什么”,看了看虞映棠的表情,把话咽回来了。他不是怕她,从小就不怕这个妹妹,只是知道,裴叙年不需要多余的照顾。

这个年轻人在看不见之后,花了很长时间重新学会了怎么生活。他不需要别人替他系扣子、替他倒水、替他判断冷不冷。他需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正常人。而虞唯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难也最了不起的事。

他拍了拍裴叙年的肩膀,力度很大,掌心很热,随即转身去后备箱拿盲杖伞。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朝村口走去。石板路两旁的建筑在如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白墙在冬天的阴凉里显得更白了,是一种宣纸的白。墙头上枯了一年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晃着,身后是灰蓝色的天,一幅宋代的绢本水墨。

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犹如一个刚把旧年收好、正在安静等待春天的人。

虞映棠握紧了裴叙年的手,他的手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她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他回握了她一下,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按了三下——我、也、在。

她拉着他走到树下,驱使他的手掌展开,贴在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

他的指腹触到了树皮的纹理。粗糙的、纵裂的、沟壑众横的纹路,有的地方长着青苔,滑滑的;有的地方渗出了树脂,黏糊糊的。他试着把整个手掌都贴上去,感受着这棵活了几百年的树在他手掌底下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活着”的感觉。

“这棵树。”他沉吟片刻:“比苏州园林里的老树都老。”

她认真地看着挂在主干上的不锈钢定制树牌:“嗯,六百多年了。”

“它能感觉到我们在摸它。”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不是墨镜后面的那种闭,是真的闭着,睫毛垂下来,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是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平静。

她心里十分清楚,他在失明之后的第二年开始便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把对外界的感知放到最大的安静。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双手,然后将所有的信息都收进来,再存放起来,在脑子里建起一座看不见的城市。

风吹过来,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在裴叙年的肩上,一片落在虞映棠的头发里。她没有去摘掉,他也没有感觉到。

远处,虞唯和谷依絮已经走进了村口的小巷。她举着相机在拍马头墙上的光影,他站在她的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看她拍的照片,还是在看墙头上那些他看了半辈子的徽派建筑细节。

呈坎在等他们,春天也在来的路上。

糖糖是鲜活的,阿年是脉动的,一切都很好。

窗外下雨了,风吹过来非常凉快,我准备撑着长柄伞出去溜溜弯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脉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