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姨的线轴“嗒”地落在竹编筐里,满是皱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嗔怪地朝里屋瞥了眼:“年仔这孩子,你发小映棠特意提过来的薄荷绿豆汤,快闻闻这香!”
裴叙年的指尖蜷了蜷,在门框上停顿了两秒,这是他在失明后养成的习惯——用触觉确认空间边界。“甜得腻。”他声音没多大起伏,白衬衫领口却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大学毕业后进了旅行社,从地陪做起,很快做了全陪的领队。在一次带团途中,遭遇山难,他被落石砸中头部,导致意外失明。
童姨不好意思地抓着虞映棠的手臂,拉向一旁,略带歉意地轻声说:“映棠啊,年仔他今天看上去确实有点心情不好,说起话来也比较难听,你别放在心上。”
虞映棠抿了抿唇,乐观地摇摇头:“阿姨,没事的。”
眼前这位已过花甲之年的童姨正是裴叙年的母亲,当初踩在高龄产妇的门槛上,只生育了他这一个独生子,而门外有些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这是他的奶奶。
虞映棠蹲身从手提包里提出玻璃瓶,再倒入原本就准备在桌子上的青瓷碗,用银勺搅拌均匀,“这是我弄的少糖版,不甜,而且玻璃瓶可以祛温,尝尝常温的?”她此时的语气有些刻意的轻快,像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巷口传来收废品的车铃声,和檐角雨滴敲打在青石板的节奏混在一起。童姨已悄悄退回房间,留他们俩在房门口相对。
裴叙年的盲杖伞斜倚在墙根,他弯腰拿上后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精准停在她的面前,左手虚虚悬在她头顶:“头发湿了。”
她仰头时,看见他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明明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却望向门外,竖起耳朵在听落雨的声音。
“今天店里来了位拍视频的博主,来的路上不经意间扫到别人家的钟表,才发现已经过了六点,所以刚刚在巷口跑了几步。”
他的手指摸到碗沿,有微微热的温度,反而没接,顺着碗沿握住了她的手腕,还带着伞柄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无意间碰到佛珠,倏然语气加深道:“我说过,别再送甜食了。”
虞映棠的右手腕上有一只细细的绞丝银镯,三股细银丝拧成麻花状,不粗,细细一圈衬着白腻的手腕。银镯旁边,还戴着一串佛珠,不是那种大颗的沉香木,而是极细的小叶紫檀,珠子只有米粒大,统计108颗,绕成四圈,松松地挂在腕上。
她突然想起在庙里求佛那会的场景,老师傅说这串佛珠代表着光明与希望,可消除烦恼,便为了光明二字果断买下来了。距今已经过去两年了,她每天都会傍晚六点,不缺席地送甜食过来他的家里。
“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别把眉头皱成小老头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高中运动会你抱我去医务室时,可没见你这么别扭。”轻快地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快尝尝。”
外面的雨停了。康定这只异瞳的雪白狮子猫由于跑太快,一不小心被长毛绊倒,滚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康定——健康安定。
这是虞映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已经有两岁半了。
裴叙年的听觉十分灵敏,碗里的薄荷绿豆汤都喝光了,他下意识地“望”向猫咪的方向,小心翼翼道:“是不是康定摔了一跤?”
虞映棠蹲下来并与猫平视,刚伸出手它便用头蹭上她的手,她笑嘻嘻地抚摸着它的下巴和脸颊,“问你是不是摔了一跤呢。”
他伸出两只手,没两秒,康定就被她塞进自己怀里了,随即听见她问:“为什么不高兴?”她很快要回去帮店了,如果没有问出这个心中的疑惑,晚上睡觉之前都会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裴叙年失明的第一年,全程丧丧地待在小空间里不动弹,从第二年开始,学会用读屏软件进行写作,但目前仍然会发现有很多错别字。现在需要年迈的母亲一字一句地听,一字一句地改错别字,诸多愧疚萦绕于心。
他没有将这个困扰说出口,而是换成一句:“想剪头发了,但这几天外面一直下雨,我妈带我出去不太方便。”
“这样啊。”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显示多云,唇角隐约弯起弧度,“明天大概率不下雨,我带你去剪头发吧。上周这边还开了一家新的理发店,刚好去试试靠不靠谱。”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更多的是怕耽误她的时间,半晌,还是说了个字:“好。”
虞映棠转身拿伞时,听见身后碗沿轻触桌面的声响。裴叙年站起身,膝盖上的康定一跃而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被水汽泡软了:“……别跑,巷口的青苔滑。”
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嗯”了一声。伞骨“咔哒”撑开时,她看见自己的脚印旁,多了一串深浅不一的盲杖伞点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犹如画了一道虚线。
或许有些路,本就需要两个人的脚印才能连起来。
——
次日,云层在空中缓缓移动,周围能看到的柳树新抽出细细长长的嫩芽,把刚探头的几缕阳光揉进波光里。
“碗里春”涌进了很多顾客,虞映棠忙得焦头烂额。她家的店铺不大,而且所有的糖水都是现点现做,现在爆满,人多到位置都不够坐,还在门外排着长队。
“多多宣传还是有效果的哈。”虞唯正在和面搓丸子,心里哼着满足的小曲儿。
负责熬汤底的虞父愁眉苦脸道:“一早起来到现在,我的手压根就没停过。”他有时候会犯懒,等汤底熬好后会去找邻居们下下象棋,或者打打太极拳,忙起来的时候又想歇歇。
康女士在给汤圆轻轻下锅,揪着他的耳朵不放,卷起舌头呦呼道:“对,就你一个人在忙活。”
虞父认错般赔笑:“当然是你最忙了,晚上我专门会给你按摩按摩,消消气。”他看汤圆都浮了起来,埋汰忽悠:“快快快,汤圆要熟透了。”两人之间虽然会抬抬杠,或者阴阳怪气,但只是增添日常生活里的乐趣罢了。
虞映棠拿着手写单进来,用长尾夹挂在挂杆上,里面都是按编号顺序排列,方便制作区察看。她全程偷笑,还不忘调侃:“你俩就像动画片里围裙妈妈与小头爸爸的互动模式,老爸你快说,是不是想要用抱怨的语气求关注。”
“你啊你,没个消停,还不快过来帮我端一下过滤嘴。”虞父调小火候,放入刚切好的柠檬片进行搅拌,关火后麻溜地倒入她端着过滤嘴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桶里。
她清洗干净过滤嘴,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
康女士瞧出端倪,站定后随意般问:“心里装着事吗?”
虞映棠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直接了当道:“我有事想出去一会儿,可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顾客……”
康女士的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扬高声音:“你有事你就先去处理,放心,我们能忙得过来。”
“我一会喊我妈下来帮忙,你快忙你的去吧。”虞父的语气如春风满面,在他那儿,无论女儿的大事还是小事,皆为最大。
虞映棠连续“嗯”了三声,随之脱下身上的布围裙,换了双奶黄色的俏皮薄底鞋,轻盈地擦过长长的队伍,往裴叙年家的方向走。
大门只敞开一半,中间架平两张凳子,上面摊放了一床被子。童姨戴着老花镜,艰难地在针孔里插白色的线,尝试两三次,还是没弄进去,针还悄无声息地掉地上了。
虞映棠眼尖,捡起针时接过童姨手上的线,“阿姨,我来吧。”结果一次就中,顺带打了个结,方便后期使用。
“年仔。”童姨朝房间看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亮光,“映棠来了。”
裴叙年拿上放在脚旁的盲杖伞,徐徐地走出来,疑惑道:“店里不忙吗?”他依稀清楚现在这个点正是高峰期,而且也能听到路过家门口的人嘴里念叨过今天她家的糖水店很火爆。
她神色稍顿,从容一笑道:“还好,而且店里够得人手。”尔后轻松地垫了下脚尖,瞥了一眼窗外,“外头的天色很不错,很适合剪头发。”
他杵在原地,似是在斟酌用词,才慢慢吐了俩字:“走吧。”
新开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还粘着半卷未撕净的透明胶带。推开门时风铃轻响,有股茉莉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隔壁那家老馄饨的葱香味奇妙达成和解。
店主是个穿工装裤的年轻小姑娘,正用湿纸巾擦拭发财树绿油油的叶子。“想剪什么样的?”她抬头时,发梢沾着的碎发像蒲公英种子般颤动。
理发价格表挂在镜墙旁边,男士洗剪吹的话35元,字样旁画着一个戴着墨镜又留着流行发型的简笔画小男孩,有些歪歪扭扭,也十分有趣。
裴叙年坐在皮质转椅上才偏头回应:“剪得清爽一些,然后低头时头发不会扎到脖子。”他的头发是软的,发色是深的,阳光下才透出一点栗色,还带着一点自然卷。
虞映棠知道他右肩比左肩略高,自然地将围布多向左侧拉一点,避免他觉得紧绷。不仅如此,还一直站在他的身侧,一会看看镜子,一会看看掉落在地上的头发。
她转向理发师,用手比划着弧度,“麻烦顶部留长一些,别打太薄,他喜欢抓起来有点蓬松的感觉。”
拿着剪刀和梳子的小姑娘瞬时顿了顿,抬眸看向镜中,见坐着的他眼里没啥反应,便按照她的要求进行操作。
最后一步是冲洗。温水流过发间时,裴叙年惯性闭上眼。虞映棠站在洗手台旁,看着理发师用毛巾帮他擦耳朵后面的水珠,还听见她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看看整体形状是否可以了。”
他有些怔愣地望着前方的镜子,脑海里只有一片黑暗,敷衍道:“可以的。”向左移动时不小心踢开了一张矮小凳子,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摸前面有没有障碍,才发觉是一面墙。
理发师这才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焦急地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
虞映棠拉住裴叙年,抬手从头顶摸到鬓角,指尖在渐变的弧度上停留片刻,笑着说:“没事的,这次没踩坑呢,剪头发的技术果然靠谱。”
理发师荣幸之至地莞尔一笑,在她支付价钱的时候特意说:“你说话我爱听,便宜一点,支付25就行。”
裴叙年拿着盲杖伞站在门口,理发师凑近虞映棠偷摸问了一句:“这是你男朋友吗?”打量了一圈后补充道:“他的身形挺拔,眼睛也很漂亮。”
虞映棠猛地一顿,几秒钟后才回过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晕,像只受惊的小鹿。她偷瞄了一眼裴叙年,看上去没有听见此话,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他是我发小,我俩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理发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语气犹如撒了把跳跳糖,“原来是青梅竹马啊。”
虞映棠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先和理发师打了个道别的招呼,再大步流星地过去裴叙年那边,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我们去吃隔壁家的馄饨吧。”
他点点头说:“好。”
小的时候他们都很喜欢吃这家店做的馄饨,长大后也依旧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