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公路两旁没有灯,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干燥的土腥味混着车内的旧皮革味、血腥味,有种说不上来的质感。
青鱼在后备箱翻腾半天,还真叫他捡出一根棒球棍。他把球棍横在前排两张座椅中间当隔断,虽说聊胜于无,但也算多一道防线。
在车里折腾一通,有好几次磕到车顶。青鱼憋闷的难受,忍不住调侃:“我发现你这人有个优点。”
男人耳朵动了下。
青鱼笑嘻嘻地说:“你选车眼光挺独到的。”加油站那么多普通轿车,偏偏挑中这么一辆老鼠车。
男人冷淡道:“只有这辆能开。”
“行吧。”青鱼自知理亏,改口说,“有帅哥给我开车,我的荣幸。”
男人难以置信地扭头瞥他,他冲人家龇着小白牙笑。
其实男人比他还高,脑袋也戳在车顶,这么一来一回地扭头,有几缕金发被摩擦出静电,张牙舞爪地支棱着。配上男人的宽肩冷脸,看上去格外逗人。
青鱼笑出声,登时懒得计较了。
从耀世逃出来到现在,青鱼有半个月没睡过整觉了——他倒是在入境后睡了一觉,醒来后他的书包就被扔在车外面,现金手机全没了,厚外套都被顺走了。
但是小偷挺讲义气,把书包和文件原封不动留给了他。腰间别着的枪和备用零钱没被发现,他靠这两样东西苟活到现在。
躺在座椅上,他迷迷糊糊地想,得想办法搞点钱……
身体放松下来,身上的疼就全冒出来了。
除了右腿的伤,他的肋骨和颈骨也快被男人压断了,每呼吸一次就伴随剧烈的疼痛。他把手掌覆在肋骨上,配合着呼吸检查,没断,却也疼得眼前发黑。
“他们为什么追你?”男人忽然开口。
青鱼睁开眼,见男人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垂在身侧的档把上,月光照在手背,几个指节透着点粉。
要不是身上实在难受,青鱼想冲男人吹口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男人透过后视镜审视他。
那双幽蓝的瞳孔生得好看,可一眼望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青鱼怕真被人扔路上,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好吧,其实是我偷了东家的东西。”
“偷了什么?”
青鱼打着哈欠闭上眼:“东西。”
男人眉峰一挑,没再问下去。
男人不信他,但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偷了耀世的东西。而且那份档案极为重要,一旦曝光,足够让耀世彻底消失。
他从小在耀世长大,那里最不起眼的清洁工都与他相熟。原本他生是耀世的人,死是耀世的鬼,不存在“辞职”这一说。
但坏就坏在,桐生敬司被他亲儿子杀了,耀世现在归桐生凛。
抚养他长大的是桐生敬司,他效忠的是桐生敬司,不是桐生敬司的组织,所以他没必要再留在那里。
胡思乱想间,青鱼的思绪又跳到男人身上。这人真是好用,能开车,擅格斗,会使枪,说不定还能给他当人肉盾牌……
估摸着还要同行一阵,他得跟男人稍微熟络些。
“你呢?”青鱼用上前所未有的好语气,“平时做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说:“司机。”
青鱼愣了下:“只是这样?”
“嗯。”男人点点头,率先肯定自己,“跑长途的。”
“哦。怪不得玩车这么熟。”
青鱼信了,倒不是因为男人说得有多真诚,而是他根本不在乎。
他们俩不过是临时凑在了一块儿,说好听点是萍水相逢,说难听点,就是两条被人撵着到处跑的野狗。
除了猎人,谁关心野狗的来去?
*
车开了好一阵,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灯火。
镇子不算大,沿公路分布着零散的几家店,招牌上的灯管坏了大半,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最为显眼。
“喂。”青鱼踢前面的椅子,“停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男人意外地听话,把车停在路边。
推门下车前,青鱼对他说:“你跟我一起下去。”
车内安静一瞬,前排传出很轻的哼笑:“Coward.”
青鱼一时没想起这个单词的释义,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觉得无所谓,随便说什么,只要不偷偷把车开走就行。
在便利店买了几卷绷带和一瓶碘伏,青鱼打着手电给自己包扎伤口。
男人什么也没买,回来后就继续往前开,没说要去哪,也没说今晚怎么休息。索性青鱼没有目的地,他只要不被桐生凛的人追上就好。
驶离镇子,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视野慢慢被大片田地占据,收割后的麦茬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灰。偶有一颗枯树立在田埂间,树枝狰狞地往天上伸,难看得紧。
开到后半夜,男人终于停下车。
青鱼撑着脑袋向他确认:“今晚在这休息?”
“嗯。”他拉好手刹,下车走远了。
青鱼透过窗户望出去。这里以前是给货车歇脚的地方,水泥地面裂得七七八八,零星扔着几辆报废的大货。
男人开了一晚上,似乎就为了来这里。
男人去的方向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公厕,风从镂空的窗洞穿过,吹得铁门“哐哐”响。青鱼嗤笑,穷讲究吧,公路两边不都是“公厕”?
从厕所出来,男人又去大货上搜刮物资,抱着两大包东西扔进菲亚特后备箱,从中取出一卷宽胶带和扎带,“唰”地拽开车门。
青鱼被那张阴鸷的脸吓一跳,掩着惊慌朝男人吹口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去里面。”男人说。
“不如让我来?”青鱼没动,伸手去夺男人手里的凶器,“你开车很累了吧,为帅哥服务是我的荣幸。”
男人皱眉:“你会修车门?”
“……”青鱼的脸热起来,“哦,没想到你长得帅又多才多艺。”
男人脸色又难看几分,“唰啦唰啦”地扯开胶带把门框裹了几圈,再用扎带从门框缝隙穿过,连着B柱一起捆紧,重重摔上门,又蹲在外面鼓捣半天。
青鱼静默着平复心跳,尝试拉动把手,门打不开了。他礼貌地笑了:“那么我怎么下车呢?”
“另一边不是门?”男人垂眼睨他,“要么麻烦点,要么被甩下去,你选一个。”
青鱼理亏,躺下去装睡。
车里很快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严格来说,更像是身体撑不住了,一下失去了意识。
伤口疼、骨头疼,又追车跑了两公里,青鱼以前训练都没吃过这些苦。他睡不踏实,在梦魇里摸爬滚打,蓦地惊醒过来,又被前座高大的人影吓得一激灵。
意识随后跟上来,哦,是昨天那个偷车贼。
座椅在可调范围内被挪到最后面,椅背放倒一半,男人闭着眼靠在那,两条长腿憋屈地挤在下面。
浅金色的卷发半长不短,被随意拢在耳后,西方人优越的骨相便完全露了出来。看长相,该是个桀骜浪子,这人却冷冰冰的,有种忧郁颓靡的气质。
青鱼突然很好奇,男人的眉毛也是浅金色吗?
他悄悄挺起上半身,想凑近些看。刚弄出点动静,就听见一丝枪械特有的金属声。男人已经醒了,手里握着的枪瞬间上膛。
青鱼怏怏躺回去:“警惕性还挺高。”
“别耍小聪明。”男人警告他。
天地可鉴,他只是**熏心。
不过见这人如此机敏,青鱼反倒安心了。如果再有人来撬车偷东西,那家伙的脑袋肯定在他醒来之前开花。青鱼咂咂嘴,想象着烤鱼的味道坠入梦乡。
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只记得是边境的一个小村落。那里本该人迹罕至,却因周边地形成了一块肥肉。
当年桐生敬司和另一个组织同时看上那里,鹬蚌相争,谁也没得利,村子被烧了个干净。
青鱼被扔到那里吃百家饭长大,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管他。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究竟是他们哪一方烧的村子。
*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远处山脊被晨雾遮住大半。
男人不在车里,青鱼立马警觉起来,刚推开门,就见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正蹲车前面,对着前挡风玻璃笑得慈祥。
一只黑猫四脚朝天地在上面撒娇打滚。猫全身黑毛不见杂色,四个粉色爪垫,看上去比青鱼干净体面。
“早。”青鱼迎着风伸懒腰,笑呵呵地套近乎,“原来你喜欢猫呀。”
听见动静,男人立马站起来,垂头整理他的战术马甲,而后矮身钻进车里,启动了车子。青鱼这时意识到,他需要绑架些什么,好让这个大块头一直给他开车。
他说干就干,提溜着黑猫的后颈皮显摆:“我的了。”
男人诧异:“要带它一起走?”
眉毛是棕色的。
青鱼心情大好,抓挠着猫肚子反问:“不然呢。”
男人幽幽望着他们俩:“你喂它吃什么。”
“人吃什么,猫就吃什么。”青鱼把猫放到后座,猫转了两圈,蜷成一团继续睡,“你看,多乖。”
男人憋着气,没说话。
“放心吧。”青鱼敷衍说,“有我一口肉,就有它一口汤。”
“……”男人的手臂伸过来,轻敲小猫头,压低声音威胁,“你最好老实点。”
青鱼食指与中指虚虚抵在额前,手腕轻快向外一扬,隔空做了个潦草的敬礼:“当然,先生。”
男人最后给出一计眼神警告,转回去开车了。
青鱼解开腿上的纱布,边消毒边打量男人的背影,笑意愈发明显——这种人最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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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车盖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