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R市。
夏季闷热,一连三日的高温预警让整个城市变为反复灼烧的锅炉,这种破天气就应该好好躺在家里,吹着空调,享受冰镇西瓜或者来一根绿舌头。当然,作为一名准高三生而言,这些都是奢望。
教室里静得针落可闻,唯独上方的风扇呼呼转个不停,沈雩额头的汗水从脸颊处滑落最终滴到作业本上。
已经是最热的三伏天,整个高中部的人都放暑假了,唯独高三生开启了为期一月的补课。
“操!这什么破天气!”
许是再也无法忍受极端的高温天气,班里有人小声咒骂。
沈雩并没有抬头,她此刻正在认真计算着一道物理大题,思绪很集中,几乎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就是啊,这也太热了,连个空调都没有。”
“这么热怎么学习啊!”
很快,又有好几个男生跟风抱怨起来。
当然这也不怪他们。受极端天气的影响,今年夏天R市的气温飙升到了可怕的数字,位居全国高温榜首,许多家里没有空调的老年人因此高温天气而丧命,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是需要极强毅力的。
沈雩擦了擦汗水,从书袋里拿出水杯将一口凉水下肚。
吵闹声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沈雩还没算出最终答案,是不会认真听他们在说些什么的,她又从书袋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将里面的耳塞塞进耳朵。
世界终于清静了。
二十分钟过去,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铃声响起时教室彻底沸腾起来。
R市本身就是一个极小的城市,教育质量更是一般,沈雩所在的高中已经是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但仍旧存在着许多被人诟病的地方,里面鱼龙混杂只要有点钱和人脉就能进来,教学质量和省会的C市比起来更是差远了。
几乎所有成绩优异的学生都会在中考之后去C市读高中。沈雩当年不是没有这个机会,只是她不能离开R市。
第一,她没有钱;第二,沈见清不允许她离开自己。
但沈雩从来不信命,她并不认为自己没能去最好的学校就会阻止她考上理想的大学。相反,正是因此她才更加拼了命的学习——她要逃离。
深夜十点的学校门口依旧堵塞,高三生前前后后挤出校门,沈雩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没注意到后面有人,直到对方拍了自己的肩膀她才回身。
“沈雩。”
贺岩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沈雩面前,“老师说期末成绩明天出来,据说因为这次题目太难,划线还没到500分呢。我相信你肯定又会进步一大截的!”
沈雩听后转头看向贺岩,她说话的声音有一些疲惫,再高精力的人维持一天的高强度学习也会疲惫:“能过线并不代表什么,高考不是过线就能考上一本的。”
贺岩听后有些尴尬地挠着后脑勺,沈雩则淡然地移开视线,她看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十分,再晚一些回家的末班车就要没有了。
“贺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最后一年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一起加油。”
沈雩说完便朝贺岩挥了挥手。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少年长得清秀,就是眉宇间还残存着几分稚嫩,他的双唇扇动似乎有些未尽的话语,当然沈雩并不想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有些东西不要知道才是最好。
桌上的那封情书,被沈雩藏在了桌肚最深的角落。
*
十点五十七分,沈雩终于到家。
她在楼梯上踩了好几声才把一楼时隐时灭的灯弄亮,刚一上楼,她就闻到了一股臭气熏天的味道。
沈雩面无表情地将客厅的灯打开。
“啪”的一声,沈雩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吓得嘴唇直打哆嗦。
鲜血恰在这时蔓延至她的脚下,沈雩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跑过去推地上的人。
“沈见清!!!”
“沈见清!!你醒醒!!!”
鲜血染遍大半个客厅,夏天的高温让尸体开始散发闷臭,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现实后,沈雩的身体开始了延迟反应——
她快速冲到厕所,吐到昏天黑地。
沈雩边呕吐边咳嗽,泛出不知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眼泪。这让她很奇怪,沈见清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啊,虽说不至于敲锣打鼓,但起码她再也不用受人禁锢和凌辱,换句话说,她自由了,但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些。
但她却笑不出来。
沈雩很快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和法医同时出现的时候,这个偏僻的老式小区的宁静彻底被打破。
沈雩很快就被带走了。
作为一个未成年的高三学生,沈雩显得异常冷静。对于警察的询问她是对答如流。
“死者和你是什么身份?”
“他是我爸爸。”
“你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晚自习放学回家。”沈雩双眼空洞无神,机械式地回答着。
“大概是几点呢?”
“十一点。”
......
警察沉默无声地记录好信息,最后问沈雩:“你的监护人怎么联系?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我们警方一定会全力调查的。”
沈雩沉顿数十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警察似乎看出端倪,抬头皱眉:“你的母亲呢?已经和沈见清离异了?”
少女的双眸在听见那两个字时瞬间黯淡下去。
“我没有母亲。”
我没有母亲,沈雩在心里暗自叹息,麻木地走出了警局,一想到那个血淋淋的家她就忍不住想要呕吐的**,她不想回去了,再也不想。
将近凌晨一点,沈雩破天荒地拨打了贺岩的电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或许就是一个人太久太累或者太孤单,苦痛拖着她的身心折磨着她,她也想找人安慰。
一遍电话没有接通,沈雩将手机握在拳中有些茫然地看着人迹罕至的夜晚大桥。
几秒过后,铃声重新响起。
想也不想,沈雩有些欣喜地接通了电话。
“沈雩?”
贺岩该是刚刚睡醒,声音里还带着点朦胧。
“贺岩......”
沈雩的语气没了往日的冷静,还带着点哭腔,她只需要叫对方的名字,就能立马煽动对方的情绪。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和我打电话?”
沈雩在电话里对贺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连拨打这个电话的动机都找不出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种快要把人侵蚀透了的痛苦。
“你能来......找我么?”
贺岩听完后想也不想便问:“你在哪里?”
沈雩告诉了他地址,贺岩很快答复:“我马上打车过来,沈雩,你在那里等我。”
夜间的温度稍微低了些,沈雩没什么顾忌地坐在街上,脑子飞速运转着。
沈见清死了,她还得活下去。但是很遗憾,她没有钱,而且她现在还不能出去赚钱,因为她要高考。对于她而言,这是唯一一条能走出去的路了。
未来一年,她必须还要依附于人。
而她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精打细算的沈雩第一次感觉到迷茫,但时间不等人,她根本没多少时间思考,更没太多的时间去纠结和犹豫。
二十分钟后贺岩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看见坐在街边的沈雩就忍不住心疼,小跑过去。
“沈雩......你没事吧?”
贺岩是个温柔的男孩子。对于他的好意与偏爱,沈雩过去总是充耳不闻,装糊涂的本领倒是越来越好,但她其实从来不是故意冷淡着贺岩。
沈雩只是害怕。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这种懵懂的感觉让沈雩害怕,她害怕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更害怕有一天消逝之后她会难受、会崩溃。
“贺岩......”第一次,沈雩主动拥抱了他。
晦涩暗淡的街灯之下,沈雩第一次看见少年的双眼是如此的明亮,仿若什么尘封已久的愿景被瞬间点燃了一样,她的拥抱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沈雩埋进少年的臂弯之中忍不住流下一滴泪。
“我爸死了。”
“啊?!”
一种诡异的死寂占据着两人,空气粘滞在沈雩和贺岩的皮肤上,过了数十秒,沈雩首先觉察到自己背部传来的触感——
那是贺岩在安慰她,对方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后背。
“这太突然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的。”
沈雩又偷偷抹了眼泪。
“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沈雩说完抬头,对上了贺岩的目光,“对不起,我现在暂时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贺岩不甚介意地耸耸肩,接着把沈雩送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太冒失了,现在是我们的关键时刻,我本不该打搅你的。”
接着,少年的语气变得更加温柔,沈雩从来没有被这么温柔对待过,自她记事以来,所听见的全是侮辱和谩骂。
只有这个少年会这么温柔地对她说:“等一年后,我们再说我们的事,好吗?”
沈雩知道自己这是在骗贺岩,但她现下或许也对以后抱有些许的期望,她在少年的怀里抽搐,颤颤巍巍地说好。
但接下来的这一年,恐怕沈雩要先离开了,早在贺岩来之前沈雩就想好了自己的应对之策。她不能舍下自己的未来,就必须要在接下来的这一年委身自己,尽管自己也非常讨厌那个女人。
“贺岩,我爸死了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亲人,或许明天,我就要走了......”
沈雩从来没有和贺岩讲述过自己的家庭,所以对于从小幸福美满的贺岩来说沈雩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匪夷所思的程度,这些他之前竟全然不知。
“你要......去哪?”
沈雩吸吸鼻子,异常坚定:“C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