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是裴青寂世界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每隔零点八秒一声,像有人在他意识边缘反复叩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频率,习惯了眼皮沉重如铅,身体仿佛在水流的感觉。他甚至习惯了黑暗中偶尔传来的声音——护士换药的窸窣、仪器运转的低鸣,以及,某个模糊的、遥远的、他始终听不真切的名字。
但裴青寂睁不开眼。
直到那个夜晚。
滴答声忽然变轻了,像被水稀释。裴青寂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雾色溟濛的虚空。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坠入深渊,却在某一刻,落进一片光里。
光影破碎的缝隙中,他看见了那个人。
裴青寂第一次见到方隐年,是一间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个清晰的认知:自己在一家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打在木质桌面上,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落地窗外是一条陌生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
裴青寂低头看自己——病号服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卷到手腕。他摸了摸脸,没有氧气管,没有纱布。
“你醒了?”
声音从对面传来。
裴青寂抬头。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他穿着黑色卫衣,袖口垮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眉骨高,眼尾深,瞳仁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盛着一小块冬天的阳光。
裴青寂张了张嘴:“我……”
“你睡了好久。”年轻男人把拿铁推到他面前,“咖啡快凉了。”
他语气自然,像是他们认识很久了,像这只是某个普通周末的一个下午。裴青寂盯着那杯拿铁,又盯着对面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我叫方隐年。”年轻男人说,“你应该不记得了。”
裴青寂确实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不记得这个人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不对,这个他记得。他叫裴青寂,二十八岁,职业是什么来着?
“没事。”方隐年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慢慢想。”
他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特质,裴青寂发现自己真的平静下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很淡,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方隐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方隐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悄悄把糖包推到他手边。裴青寂问了无数次“我们怎么认识的”“这是哪”“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方隐年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句话:“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出咖啡馆。外面的街道比裴青寂想象的长,一眼望不到头。路灯刚刚亮起,把梧桐叶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方隐年说。
“去哪?”
“回家。”
方隐年走在他左边,不远不近的距离。裴青寂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熟悉——好像他们这样走过无数次,好像这条路他们走了很多年。
“方隐年。”裴青寂喊他。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方隐年脚步顿了顿。
“很久了。”
那天晚上,裴青寂发现自己住的是一间不大的公寓。客厅有一面落地窗,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他一张张看过去——写着“记得买牛奶”“拿铁少糖”“周三取干洗”,笔迹有两种,一种是他自己的,另一种……
他回头看向正在厨房热牛奶的方隐年。
是另一种。
方隐年端着牛奶走出来,看他站在冰箱前,脚步顿了一下。
“看到了?”
裴青寂点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吗?”
裴青寂想了想,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
“我是不是……经常会忘记事情?”
方隐年垂下眼睛,把牛奶塞进他手里。
“不是经常。”他说,“只是有时候。”
“什么时候?”
“快要醒的时候。”
裴青寂不太懂这句话。但他没有再问,因为方隐年的表情让他觉得,再问下去,对方会难过。
那天夜里,裴青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是方隐年还没睡。他翻了个身,想起白天方隐年的那句话——
“快要醒的时候。”
醒?醒什么?
他不是已经醒了吗?
新人作者,请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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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