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转千载 第60章 慕雪

说是回宫，她哪里能回得去？这么晚了宫门早已经下钥，邵清颖在宫门前徘徊了一阵，赶在被巡逻侍卫发现前便隐身于黑暗之中了。

她在冷风口里站了半宿，脑中翻来覆去地回荡着邵风敬所说的话。她相信他没有说谎，但她直觉那些陈年之事背后还有隐情。

柳晴云在太多的事情上表现得过于奇怪，她明知自己异国之人的身份无法抹除，却还答应了要嫁与吴世平。但既然答应了，她却又因为厌烦后宫中的争利手段，便撇下一个即将成婚的太子，转而跟邵风敬远走高飞。

这种事情会给吴世平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她不管。她会令吴世平与邵风敬之间的兄弟情谊破裂成什么模样，她也不在乎。

柳晴云就像是成心了要挑唆那对情义坚固的兄弟，要断去吴世平在江湖之上的倚仗。

当想到这一点时，邵清颖陡然一惊，她狠狠蹙起眉头，觉得自己已然触及了关键。

或许柳晴云从一开始就不是被那两人从囹圄之中救出来的公主，而是淘洗了凤陵异族身份，重新楔进紫云皇室的钉子。

她可是凤陵的圣女啊，是凤陵一心想要进攻紫云的一步先锋棋子。

但……如果邵风敬和吴世平都只是她利用的一部分，她为什么又会怀上一个女儿呢？为了取信于邵风敬？那牺牲未免太大了吧。

邵清颖冷笑，所以自己的存在究竟该如何定义？是亡命鸳鸯的爱情结晶，还是一场阴谋当中未能及时除去的累赘？

这当中差别可大了，若是前者，她会继续查明当年之事，给柳晴云报仇。若是后者……那就去他们的吧。

远走高飞，天高海阔，这好日子她也想过。

“柳姑娘……柳姑娘？”有人在她耳边拼命叫她，“柳姑娘！”

邵清颖回神，就见吴涵坐在她对面，正一脸惶恐地看着她。

“柳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吴涵将药杵从她手中夺走，救了那只要被杵烂了的药钵，“你的表情看上去好狰狞。”

“啊……”邵清颖收敛了一下表情，“没事啊。”

“昨天回了家，你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吴涵疑惑道。

“殿下真是敏锐，不瞒你说，我昨日遇见疯子了。”邵清颖直言，说得吴涵一愣。

“疯子？”

邵清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疯子。”

她无意多说，在生辉殿煎过今日份的药后，她就告辞离开了，留下一脸茫然的吴涵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她转身去了冰沁殿。

一如既往打发走侍奉柳朝阳的宫人后，邵清颖照旧瞥见窗下那道鬼祟的影子在偷听墙角。她轻轻吸了口气，咣当一声推开了殿门，直直盯着那个叫做墨竹的宫女，眼里满满的都是杀气。

墨竹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对她行了个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邵清颖冷着脸将殿门甩上，回头就见柳朝阳笑了笑，习以为常似的浑不在意。

“你能不能管管手下的人？”

柳朝阳耸肩，“管多了，他们也会去找陛下告状的。”

“那我替你杀了他们。”

“杀了一个两个，还有三个四个。”柳朝阳耸肩，“别糟蹋人命了，随他们去吧。清颖，你昨日出宫，事情可解决了吗？”

“邵风敬还在柳府，但你不必担心你父亲的安危，我瞧见了他的状态，一切都好。”邵清颖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父亲都不会有事的，佑哥哥也不会被逼着再去代我做任务。”

柳朝阳古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邵风敬心知肚明，他需要留给我时间，让我亲自去查明确认当年之事。一旦我验证了答案，才会对他唯命是从。”

柳朝阳挑眉，“什么时间？什么当年之事？”

邵清颖看着她，沉声道：“一段三角恋。”

柳朝阳：“……嗯？”

“邵风敬，柳晴云，还有吴世平。呵，离谱吗？”邵清颖冷哼着，“朝姐姐，陛下莫不是因为你是柳家人，长得与柳晴云有几分相像，所以才封你做了宫嫔的吧？”

柳朝阳一顿，邵清颖说道：“将你拘在眼皮子底下看守只是一方面，其实他就是看重你的那副容颜吧？怪不得，想想他第一次见我时的那个反应，果然是因为我的脸吧？”

“陛下他……却也不是那般肤浅之人。”柳朝阳忽道。

邵清颖诧异，“你还替他说话？”

“他将我拘在宫嫔之位上，的的确确只是为了剪断一条眼线。”柳朝阳缓缓道。

她闭了闭眼，好半晌后才说：“其实，我至今没有与陛下圆房。他确实看重我的脸，但却没因此将某种情谊转嫁到我身上。见到你时也一样。”

“他爱的只是姑母。”柳朝阳道：“只是柳晴云。”

邵清颖：“……”

她此刻很好奇自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是不是如同见鬼了。

什么三角恋，什么阴谋算计她现在都不在意了，只有一样……

“朝姐姐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还没有与你圆房？”邵清颖瞪着眼睛，满满的不敢置信，“他什么意思？收了你却又不行夫妻之实，他想叫你守活寡吗？”

还没等柳朝阳答话，邵清颖腾地一下站起来，活动着手脚就要往外冲，嘴里还念叨着：“吴世平真不是个好东西，我杀了他！”

“哎呦，清颖，清颖你等等！”柳朝阳扑上去拉住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拽停了人。她哭笑不得，“你要大白日的去行刺吗？”

邵清颖被生生拽在门边，没能冲出去。方才那一瞬间，她火上心头，确实想白日生闯紫宸殿，取了吴世平的性命了事。邵风敬若是知道了，只怕会欣慰到含笑九泉。但紧接着她也活不了了，再加上柳家一家人，一起给吴世平陪葬。

柳朝阳劝她，“清颖，别冲动。哎呦……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这个反应才奇怪吧？你为什么这么冷静？”邵清颖不解，“他不是经常来看你吗？不是总留宿冰沁殿吗？你们夜夜分床睡？”

柳朝阳抿抿唇，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出邵清颖火气大了，头发丝都立起来了，柳朝阳又一点点给她抚平了。

“如果有一天，你也嫁了人，嫁了一个不够喜欢的人，那么你就会发现，两个人离着远远的，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那也很好。”

邵清颖将信将疑，她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很明显了。

柳朝阳叹了一声，“总之，我现在很好，过着衣食无忧的主子娘娘的生活，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即便衣食无忧，你就这么过完一生，那也很苦。”邵清颖说道。

“这就是我的命数了。”柳朝阳笑笑，“谁让我当初一步踏错，非想要跑到宫中这个是非之地来见见世面呢？”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她不怪任何人，除了当时那个疯了一样要往火坑里跳的自己。

如果两年前便是邵清颖依照计划被送入宫中的话，她一定不会把事情做的如此糟糕。

如果是邵清颖，也许风云谷想要达成之事早已经了结彻底了吧。

柳朝阳这样想着时，她心目中战无不胜的表妹忽地攥住她的手腕。

“朝姐姐。”邵清颖定定道：“我带你出宫吧。”

柳朝阳：“……？！”

她愣住，好半晌后用手背摸上了邵清颖的额头，这也不烫啊……

“清颖，你今日是怎么了？”柳朝阳欲言又止，“你都在说些什么疯话？”

“我还没疯，你放心。”邵清颖顶着柳朝阳那副完全不放心的眼神，气定神闲道：“吴世平猜忌你，不肯将你当作普通嫔妃看待，那你便不要在宫中虚耗时日了。”

柳朝阳理智上不相信，但出口的话却是：“你真的有办法？”

邵清颖点了点头，“至少，我能让吴世平不那么猜忌你。”

将信将疑的人换成了柳朝阳，她看着邵清颖脸上十分诡异的自信的笑容，忽然觉得浑身发寒。

邵清颖串门结束，回到拂云殿坐班上岗去了。

“苍天啊……”柳朝阳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那么决绝。“真是的，我的妹妹究竟想干什么啊……”

邵清颖心里有个念头，从昨日骤然知晓当今皇后其实是出身柳家之后便开始酝酿。她想要去见一见那位“慕皇后”。

念云殿在后宫建筑群的中心，哪怕是深夜，想去那里而不被发现也是几乎没可能的。

慕皇后，柳慕雪，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邵清颖想从那个女人的身上得到关于当年之事的、另一视角的真相，她想验证邵风敬的话，也想看看那位好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属，是不是也如柳朝阳一般在后宫之中步履维艰。

她想起吴悯和吴涵曾随口提及的事，他们说柳慕雪无大事时几乎是不会露面的，连后宫的晨昏定省都是十数年如一日全部免去的。

真的是柳慕雪过于喜净，不爱理会宫中的繁文缛节吗？还是吴世平从来没有给过她皇后的待遇，只令她如傀儡一般坐着皇后的位子罢了？

邵清颖本能地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有柳朝阳先例在前，她对吴世平的印象从来都算不上好。

入夜，满宫沉寂，邵清颖披了件深色的外袍，一跃掠上了拂云殿的屋顶。

她在深夜暮色下飞速穿梭，从空中一路向着念云殿去。

她要去见见柳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