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审?只是闲聊而已。”进屋的妇人,正是平木村所谓的族长,蓝姑。
李鱼桃此人,虽是公主,也有些趾高气扬的小毛病。但若是旁人对她以礼相待,她便会挂起公主该有的风度,不好意思冲人叫嚣。
若是那个堵门的汉子冲她龇牙,她当然要抬起自己的竹弓;但换成这个笑脸相迎的妇人,李鱼桃便仅是握紧竹弓,从容地整理好仪容,踱步到屋中角落里唯一的小木几前。
晏棠落后数步,放下鸡毛掸子,朝进屋的人敛衽行礼,坐在李鱼桃身后,充当跟班。
此举没骨气,遭来门口壮士一嫌弃白眼。
李鱼桃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蓝姑:三十出头,皮肤微黑,浓发盘头,眼睛细长眼尾下耷,脸上多皱纹。她看着有些苦相,但年轻时应也有几分姿色。
蓝姑目光在晏棠身上停顿许久。
晏棠抬眸回望,蓝姑才收回目光,笑呵呵开口:“听说,二位是来莳良岭投靠万民寨的。小情人找个隐居之地安然度日便好,做什么要和‘反贼’为列?”
李鱼桃深以为然。
只是她姐姐如今是“反贼”头子,在弄清真相前,她不好夸下任何海口的。
至于对方还误会她和晏棠是小情人……
李鱼桃扭头看晏棠。
晏棠眨眨眼:“我一向是听殿下的。”
蓝姑露出揶揄表情,李鱼桃尴尬至极:“不要再说‘殿下’了!你、你身为兄长,怎能这样逗自家妹妹呢?”
晏棠挑下眉:“我身为兄长,一向是这样逗自家妹妹的。”
这个人……她真是错看他了。不,她没有错看,他确实不是好东西。
晏棠不配合,李鱼桃只好靠自己。
她硬着头皮:“其实、其实我们是和家里吵架,一赌气就跑出来。我们遇到强盗,身上钱粮都被抢走了。听、听说十万大山这边都归‘万民寨’管,我们想试试……”
蓝姑淡淡:“平木村不归万民寨管。”
李鱼桃:“对、对!我们昨晚误入贵地,我才弄明白,原来平木村是古瑶族的居所,不和外界通……但你的官话说得不错呀?”
她疑惑看向蓝姑。
蓝姑眼角纹微褶:“身为族长,我自然是要学一些大周官话的。”
李鱼桃心想这不是普通的官话水平,这分明说得很流利。
她再看蓝姑的面相,便觉得,蓝姑长得和平木村其他人不太一样,面部轮廓更像中原人。
她再一次回头看晏棠,见晏棠目光落在木几上——
木几上,随着蓝姑到来,多了一盘烤熟的虫子。
李鱼桃忍着尖叫掀桌的冲动,挪开目光。
蓝姑问他们:“不知外界如今何年何月何光景?”
李鱼桃怎会知道!
她再一次偷看晏棠,门口壮士的刀却不知何时拔了出来,架在她脖颈。这人,正是昨夜关押他们的方脸阔额汉子。
李鱼桃一抖,晏棠眯眸。
蓝姑训斥:“连山,不要乱来!”
那叫“连山”的汉子眼睛盯紧李鱼桃:“她说话就说话,不停地回头看那姘头。姑姑,我怀疑他们两个是探子,那些大周人要咱们古瑶族最后一脉受制于他们!不如杀了!”
蓝姑惊疑。
李鱼桃:“晏时芳你再不说话你就被我抛弃了!”
晏棠平静:“阁下何曾见过这样的一介书生、女郎当探子?我二人恐怕连十万大山都走不出去,能打探出什么?”
蓝姑和连山对视,蓝姑再次让对方收刀,连山不甘不愿地退回到门口,却仍虎视眈眈。
蓝姑给对面二人倒水,抱歉道:“二位莫怪。大周人狡猾,又觊觎我们的上古巫术,我们不得不警惕。”
李鱼桃:“巫术?”
连山忿忿地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李鱼桃没听懂,但晏棠却目光闪烁,显然听懂了。
李鱼桃着急时,幸好那蓝姑看懂了她眼色,噗嗤一笑:“连山是说,自从古瑶族分支,巫术早跟着古盘瑶一脉消失了。我们哪里还会什么巫术?可惜大周人不信,总三天两头找我们。”
李鱼桃为自己姐姐说话:“也许他们并非觊觎你们的上古巫术,而是希望你们和外界相通,接受工商、儒道、农桑。四方臣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大周方得人心归顺,万朝来贺。”
端坐木凳的少女两手置于膝头,腰背挺直,黑瞳灿亮,看着比他们村子养的孔雀还骄傲。
门口汉子嘀咕的声音在清晨的屋中很清晰:“叽里呱啦一大堆,说啥呢?”
晏棠一声轻笑,李鱼桃扭头瞪视。
屋中静了片刻,蓝姑再一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自然是物阜民康,河清海晏了。
这是李鱼桃在书中读过的。
这也是大周曾经有过、现在未必有的模样。
而真正的民生,自小长在深宫中的昭宁公主,是从来不曾见过的。
但为了帮姐姐说服这些平木村遗民,李鱼桃努力一把:“平人家中存钱储粮,可以买四季物件。女子织布男子务农,家里的小孩都在学堂中读书。街头锦额珠帘终日熙攘,歌舞百戏鳞鳞相切。百姓们白日听戏夜里观灯,瓦舍酒肆灯火耀地……”
李鱼桃描述自己想象中的民间模样。
连山听得惊讶,由起初的不屑,渐渐目光闪烁,伸长脖子。
蓝姑的浑浊目光,被天窗照入的日光映得更为沧桑,幽晦。
在这重讲述中,李鱼桃听到一声笑。
第二次了!
她愤怒扭头:“你笑什么?”
坐在她后方的晏棠慢吞吞:“殿下……真是一个有趣的殿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夸她。李鱼桃踯躅片刻,选择瞪他。
他又想笑了。
那雅到了极致的青年捂住半张脸,在少女瞪视下,他借拿茶杯的动作去掩笑。李鱼桃看到那茶杯中有一只死虫的尸体,心跳砰砰,差点晕过去。
晏棠面不改色,李鱼桃镇定扭头。
回过头的时候,李鱼桃对上蓝姑了然于胸的笑眼:“小情人感情真好。”
李鱼桃已经不想解释了。
她附赠一笑容,而蓝姑说:“如此说来,二位只是偶经此地,并无他意。我劝二位莫要上山为贼,投靠那‘万民寨’。不如在我村中多住几日?”
蓝姑打量他们:“你们若不备些干粮柴火,恐怕在山中活不了。”
李鱼桃摆手,肃容:“其实我与兄长昨夜就想明白,不上山了。我们打算下山,回家跟家中长辈认错。十万大山太大了,不是我与兄长应该呆的地方。”
蓝姑惊讶:“你二人难道不是逃婚?这能回家?”
李鱼桃坚持:“我与兄长只是出门玩耍,只要姑姑开门,我们一定不对外乱说,不告知平木村的位置。”
蓝姑笑了:“平木村就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一般人可不容易找到。”
李鱼桃心想:挺容易的啊?
她试探:“那我们可以离开?”
“我何时说不许你们走了,”蓝姑反问,“只是可惜,这两日是族内祭祀大典。二位不玩耍一番,长些见识再离山吗?”
祭祀——昨夜看到的人祭。
焦木森幽,棺椁出血。
李鱼桃握紧自己的竹弓,绷着身:“我与兄长虽然是外乡人,但我们家里有权有势,若你们非要留我们参加人祭,我姐姐、弟弟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别看我与兄长文弱,我是大周第一箭手,我兄长是、是……”
李鱼桃寻思自己的竹弓对付不了一村人,而晏棠必然是自己的累赘。
她回头,给他一个暗示的眼神:我拖延时间,你下山搬救兵。
晏棠并没看懂她眨什么眼。
晏棠换只手托腮,自后观察她。
只见李鱼桃大叹一声,昂然道:“我愿意当俘虏,只要你们放过我兄长。我听说人祭都要十七八岁的童男童女,我兄长是老郎君,早已婚配,不是童男……”
晏棠一愣,然后目中笑意加深。
蓝姑一愣,笑得前仰后合。
连山翻白眼:“我知道你们外地人瞧不起人祭,但这是我们献给密洛陀女神的敬意。我们的人祭有要求:一对十八岁的男女彼此深爱,自愿献祭,岂用得着你们?
“姑姑既然发话,这里就不留你们了。别耽误我们的祭祀。”
蓝姑和蔼:“你们一直没吃饭吧?这是酸笋炒蜂蛹,你们就算要走,也垫垫肚子。”
李鱼桃低头,僵硬地看着那盘烤好的虫子。
在蓝姑和连山的凝视下,她不甘不愿地动箸——她不吃,他们不放人。
她脑海中,尽是“人祭”“一对男女”“自愿献祭”。
平木村荒谬,她知道有人要送死,当真要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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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族,分为两脉。
一者信奉上古创世女神,密洛陀;一者信奉人犬婚配而生的神灵,五色龙犬,名唤盘瓠。
二者信仰冲突,自有一方被驱逐。
平木村是信奉密洛陀女神的一脉聚集地,称为“古瑶族”。
而被驱逐的信奉盘瓠的一脉,世人称为“古盘瑶”。
据说,古盘瑶掌握着上古通灵之术,族内至今都有巫女可通天地。只是古盘瑶一脉比古瑶族更为神秘,世人能在平木村找到古瑶族的痕迹,却找不到古盘瑶。
晏棠一直想找的巫女,便是古盘瑶的巫女。
他自己难以寻到巫女,便想知道,和古盘瑶同出一系的古瑶族,会不会有线索。
所以平木村一行,晏棠是势在必得、绝不会早早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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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姑好奇外界世界,拉着李鱼桃聊了许多。晏棠则对祭祀有兴趣,被连山押着去观礼。
村中一整日鼓乐不住,杀荤设宴。男男女女或倚门高歌,或脸绘彩墨,手舞足蹈地参与祭祀。
下午,当蓝姑被村人喊走、迎接献祭者时,李鱼桃噔噔噔乱跑,在人群不算密集的村东角找到晏棠。
找到他的时候,他又戴上了帷帽,正蹲在墙角。这里空气干燥腥臭,几个孩子绕在他身侧,不知玩什么游戏。
连山不在,估计也被叫走迎接人祭者。
土墙周围耳目重重,少女奔来时,几个孩子齐齐抬头。
李鱼桃盯着青年的帷帽片刻,一咬牙,娇滴滴:“阿棠哥哥,我们要不多留几日吧?”
阿棠哥哥?
晏棠迟缓一会儿,才起身。
在李鱼桃看来,帷帽被风吹开一角,青年投来的眼神,有些怪:“你可是十八岁的童女,我却是早已婚配的老郎君。你我说好同行,你若被选入人祭,我怎忍心弃你?”
……好嘛,信手拈来的瞎话,人家来算账了。
本文关于古瑶族的设定都是虚构的,绝非现实。现实确实存在盘瓠和密洛陀女神,但绝非本文这种设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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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