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是岭南西道重要山脉,主峰莳良岭更是其中之最。
二人循溪而下,四方苍翠纷飞,目中所见皆是山高风冽,木石森丽;溪回山和,一转一奇。
莳良岭本是没有雪的。但若再往高处走,却可见到山峰积雪,草上结霜,宛如冰壶瑶界。可惜他们此行是要南下出山,注定与瑰丽的冰雪天地无缘。
李鱼桃认为,自己有弓弩在手,即使独行,她也能平安下山,找到去邕州的路。
在李鱼桃又一次想开口的时候,晏棠给了她一个说法:“倘若你平安下山,难道你想被官兵捉拿吗?”
“为什么捉拿我?”李鱼桃谨慎,“是因为我没有户籍过所吗?”
“岭南混乱,自古是罪臣流放之地,又有多族同居。过所管辖并非那般严格,”晏棠解释,“在下指的是,小娘子背上的那副武器。”
李鱼桃的目光,挪到自己的猎弩、箭囊上。
她的箭囊已经空了,但她的弩为她量身打造、制作精良,卯榫处处考虑了她的习惯。这是她用的最顺手的一副弩,也是去年,弟弟赠她的生辰礼。
晏棠:“若我所料无差,你所用的,不能称为‘弓’,而是‘弩’。弩乃军中常备之物,大周境内,民间禁弩。用弩视同谋反。”
李鱼桃呆住。
她干笑一声:“皇帝都与公主分裂了,用‘弩’居然是谋反?太荒唐了。”
晏棠朝她客套一笑。
无论是否荒唐,世事便是如此。在小公主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前,她就是一介危险人物。
李鱼桃嘟嘴,晏棠及时道:“在下可以重新做一把竹弓。”
李鱼桃怀疑:“可你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晏棠扶了扶右眼瞳前的琉璃镜,在日光下晃了李鱼桃满眼:“在下不才,何妨一试。”
事实证明,晏棠他在十万大山当了这么多年反贼,确实有些本事——他制作工具的水平很娴熟。他不光制作竹弓,还为她削木头,补齐箭只。
如此一来,李鱼桃找什么借口拒绝此人呢?
哎,可惜他不会武。
若他是孟疏意那般武功高强的人,李鱼桃会更欢迎他与自己同行。而今嘛,男女双弱,只能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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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良岭间处处可见金花茶,熏黄一片,烂烂夺目。但李鱼桃无心赏花,她蹲在溪边,晏棠在旁为她做弓箭。
草木扶疏,日光穿林,晏棠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李鱼桃身上。
她看起来闷闷不乐。
怎么了?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小娘子,在山中才逃了一两日,就没有精神了吗?
晏棠本是不愿意搭理外人的,如今介于情势,他在杀不了她的时候,自然探究她身上的秘密。试探最好的法子,便是抛砖引玉,循序渐进。
晏棠:“你可有想过,在下为何一定要与你同行去邕州?”
蹲在溪水边的李鱼桃,长发散至膝头,回头看他一眼:当然知道啦。
除了他那想和姐姐谈事的并不紧急的理由,他这几日对她的殷勤,她都看在眼里。
十年前他就讨好她,十年后他还是追慕她。毕竟她是如此得人喜爱的小娘子。
好别扭。
她不愿意和一个“未来驸马”整日待在一起,她更不想让他做驸马。她是否能拥有改变光阴的能力呢?
李鱼桃烦恼望天,眼波清如玉水,一望即知。
晏棠好笑。
他年近而立,看一个十八岁的小娘子的一思一想,如同看顽童。而为了不惊扰这个顽童,不牵扯情债,他只能装作不知。
“哒哒”的伐木声中,晏棠声音徐徐,在山林间响起:“在下必须去邕州一趟,是因家弟身在邕州,随于镇国公主身侧。”
李鱼桃愣住了。
晏棠弟弟?
李鱼桃回想自己的记忆,懊恼自己以前只顾着与他相看,从未关心过他有没有弟弟。
她听姐姐说过,晏棠是罪臣之后,经朝廷赦免后才能参加科考。他在天和八年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天下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他的弟弟,居然在姐姐身边。
李鱼桃第一个念头,是“晏棠果然与姐姐早有勾结”。
她就说姐姐为什么拼命撮合自己与晏棠!
李鱼桃沉着脸:“你弟弟和我姐姐,一直待在一起吗?”
晏棠忽视她的“我姐姐”:“怎么听起来,小娘子有一腔醋意呢?”
他望着自己左手背上拔出针后、仍留下的浅浅青痕,琉璃镜彻底挡住了他的神态。
林间静幽,李鱼桃只听到郎君清淡的声音:“我弟弟名唤晏染,自天和八年那场变乱后,便一直与镇国公主同行,距今已十年之久。”
那场变乱发生在年末。据孟疏意所说,李簪春谋反,李叙河亲政,李鱼桃跳楼,晏棠落草为寇。
而今又多了一个晏染的变化。
李鱼桃茫茫然:“怎么又是十年?”
她从水中跳起,裙裾被溪水泼湿,她一晃一晃的:“据我所知,姐姐是有驸马的呀。”
晏棠看她的眼神便更探究了:“据我所知,镇国公主在天和八年便与驸马和离了。”
李鱼桃:“天和八年哪月哪日?”
晏棠:“春五月,时日不具。”
如今是春三月。
那便是李鱼桃穿越十年时光前,一两个月后会发生的事了。
李鱼桃站立溪水边,一重重陌生讯息打击得她魂不守舍,她脸色微微发白。
但是在晏棠的凝视下,李鱼桃抱胸道:“哼,那也没什么。我们公主嘛,行事无忌。连我都能玩两三个面首,姐姐和离,简直是对驸马的格外恩赐。”
晏棠琢磨:“两三个面首?”
李鱼桃抬下巴:“怎么啦?”
晏棠低首摇头,继续削箭去了。
这落在李鱼桃眼中,便是他落落寡欢,因她的多情而几多怅然,却难以言说。
李鱼桃揪揪裙摆,回归话题:“你弟弟,咳,你我……既然姐姐早与驸马和离,你弟弟又与她……那、那想来你我姻亲,互相关照、前往邕州是应当的。”
她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晏棠不动声色:“恐怕不行。”
李鱼桃:“为什么?”
晏棠:“在下和小娘子并非姻亲。家弟已昏迷不醒十年之久,镇国公主的名誉,也不容亵渎。”
李鱼桃:“……”
晏棠悠然:“何况我们不是夫妻吗?夫妻之间守望相助,用得着靠姻亲?”
李鱼桃:“……”
她站在溪水畔,被混乱信息裹挟,拼命猜测曾经发生过什么,晏棠的弟弟与自己姐姐又牵扯到了什么。而她想得满头迷茫,听他说什么“夫妻”,头皮炸起。
李鱼桃强调:“我们不是夫妻。”
许是她语气严肃,晏棠抬了头。
日光与溪水共流,林间淑女身形纤纤,乌发拂颊,一派青春之态。
生如长河,他遗忘的岁月故事,她身上的诡谲谜团,都在这奔流不息的澹澹长河间,时隐时现。
晏棠忽然便觉得,那束发的木笄不适合她,她应当满头华翠,琳琅耀目。
难道她真的有可能是昭宁公主吗?
晏棠起身,带着削好了的弓走向她:“我们当然不是夫妻。”
青年身上的棠花般馥郁的香气,随风一道拂向李鱼桃。
她仰头,见他面容清雅,神色冷漠。她有公主的气度,强硬地回视他。直到他眸子轻轻一闪,有些挫败地笑一声,往后退开一步。
晏棠将弓箭交给李鱼桃。
李鱼桃这才满意。
她伸手去拿弓箭,却是目光一闪,瞥到溪流——
李鱼桃惊叫一声,往前一蹿。
小娘子投怀送抱,晏棠被撞得后退:“怎么了?”
难道水里有怪鱼?
李鱼桃靠在他怀中,肩膀发抖、闭目颤声:“水里没有我的影子。”
晏棠朝溪流中望:“许是日头大,你瞧错了。”
李鱼桃睁开眼侧头,这一次,水波潋滟,日光点点,她看到了水流中模糊的少女光影,与郎君秀颀的身形融在一处。
但是方才,她真的看到那本该有影子的地方,空白一片。就好像她是孤魂野鬼,她早该死了,她不应当出现在这个时空。
这是幻觉吗?幻觉戳中了她心中隐秘的害怕。
李鱼桃还在失魂,晏棠慢慢挪步,朝后退。
她目光濛濛。
他垂目不语,袖扬如鸿。
李鱼桃却在抿唇后,走向他。
晏棠警告:“小娘子。”
“叫我‘殿下’,”李鱼桃蹙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晏棠侧耳,追随风向,好半晌,才在李鱼桃质疑他“眼瞎耳聋”的嫌弃下,听到了窸窣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树林,断断续续,闷闷嗡响,宛如打雷。但天象正好,此地没有风云。
晏棠猜到这是什么了。
李鱼桃兴致勃勃:“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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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风起,机关鸟回到了孟疏意这方人马身边。
孟疏意按了机关鸟的头冠,小鸟张开嘴,吐出口腔中所刻的字:
“十万大山为我所控,但仍有古瑶民不与外通。莳良岭南山下那梭镇中的平木村,便是古瑶族一主脉。此行顺利,我当收服平木村,让古瑶族听令于我,共建大业。
“我等一直寻找的古盘瑶巫女,与古瑶族本就有相对的干系。此行或有所获,也未可知。”
孟疏意轻轻笑了一下,耸肩,伸手抹掉了机关鸟嘴中的字迹。
他伸个懒腰:“咱们不用管大当家啦。继续找巫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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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天黑,“赤羽”依然没回来,而李鱼桃与晏棠深入树林。
二人越走越深,听到的沉闷声也越来越重——
月明之下,一群坦胸露腹、脸绘彩墨的人置身林雾,在林中敲鼓、跪地。他们口颂古老歌谣,牛角号声与鼓声形成一种奇妙的律动。
树林中间烧出了一片焦木,一长形棺椁被藤棘捆住。棺椁无盖,蒙着一层白布。
白布飞扬,众人围着棺椁歌舞,之后匕首刺入,棺椁板渗出的血迹流入藤棘中。他们一人一刀,歃血而饮,且歌且拜。随着鼓声急促,舞蹈动作愈发狂放。
皓月当空,这一幕虔诚盛大,却又足够诡异。
李鱼桃喃声:“这是用野兽祭拜吗?”
“古瑶族的祭祀,”晏棠的声音隔着一重雾,“我们似乎找到平木村了。只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他们是,人祭。”
李鱼桃打个冷战,回头间,眼前一暗,一重带着纱帘的帷帽落到了她发顶。她隔着模糊视野,看到身畔的人也被帷帽笼罩,宛如仙人。
李鱼桃:“晏棠?”
她轻轻去扯他的衣袖。
他似抗拒,手臂微僵,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没有躲开:“是我。”
二人轻微的说话声,在林中神秘的祭祀典仪间被放大。有人发现了他们,喝道:“什么人?!”
一众野蛮人,包围二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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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