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天使城 第4章 天使城（二）

根据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林昀也推测天使城的四个方位分别代表四季:从主殿开始顺时针方向旋转，分别是“冬、春、夏、秋”。

“咚咚咚——咚咚咚——”

四号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0301缺乏音调的机械声音从外面响起：“林小姐，领主命我接您去二楼。”

林昀也随口应了句：“稍等一下我还有事！”

0301无奈地叹了口气：网瘾真重。

林昀也转头冲进卧室，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

她跳到梧桐树上，顺着枝干爬下去，落地无声。

两个白衣人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谈笑风生，一人拿着喷雾器，一人拿着整枝剪，似乎是负责维护花园的园丁。

林昀也躲到梧桐枝干后面，蜷成一团，放缓呼吸，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已值午夜，树后没有夜灯，伸手不见五指，林昀也只能凭借屈指可数的萤火虫勉强辨别周遭景致。

她总觉得，这里和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画面非常相像。

她俯身抓起一把稀土，却触到一截白骨。

“四号房间的前任主人死在这里。”林昀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所以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是以人为养料的。”

林昀也突然有些无所适从，生理性的反胃和精神上的震惊交织在一起，绞得她心脏疼。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毫无征兆地集聚起来，照亮了半埋在泥地里的古老相片。

相片有点曝光过度，但依旧无法掩盖相片上女孩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个留着绯红长发的女孩……

漫天的荧绿色光芒之中混进一缕蓝光，在相片周边盘旋片刻后，分出一半钻入林昀也的大脑，与神经系统产生链接。

死去的女孩用她寄留于世的意识对林昀也说：“杀了天使城领主，一切就结束了。”

这是一段残缺的意识，可能是女孩的精神力不足，导致她的遗言无法被完全传达。

女孩的声音在林昀也脑内消散过后，残留于相片上的蓝光变得越来越暗，直至消散于夏夜的风中。

林昀也捡起相片，拂去尘土，怔怔地盯着女孩的脸看了一会。

相片后方贴了电子芯片，原本储存着女孩的遗愿，此时已经光荣完成使命，成了一片普通的金属。

0301似乎发现了不对劲，正火急火燎在四楼到处找人，在百米开外都能听见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死定了！！领主肯定会杀了我的！！！”

林昀也善心大发为它默哀三秒，才避开来来往往的白衣人溜走。

她钻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将自己埋进浓郁的阴影里。

巷弄狭窄曲折，林昀也贴着砖墙，脚步轻如落叶。

趁巡逻的白衣人背过身去，她悄悄挪到光暗交界之处，探出脚尖，准备一鼓作气冲到不远处的岩石后面。

她抿起嘴唇，屏住呼吸，垫着脚尖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好半晌，附近的巡逻兵都像瞎了一样，没一个人往这边瞟一眼。

正当林昀也以为自己运气爆棚，一切万事大吉之时，一个标号为0505的白衣人蓦地从视线盲区窜出，挡在了她面前。

林昀也当机立断，立刻调转方向，往反方向跑去。

不幸的是，没跑两步，又一个白衣人出现，拦住了林昀也的去路，这次是0506。

林昀也哭笑不得：抽中连号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两个白衣人分别停在她左右两侧。

林昀也自暴自弃地贴到墙上，友好地它们说了句：“嗨。”

0505顿了一下，走到林昀也身边：“你能看见我吗？”

听问，林昀也重重一闭眼，又猛地睁开，郑重其事地回答：“能看见。”

话音甫落，0506一跨步闪现到林昀也面前，死死扣住她的小臂。

0506腾出一只手，放到自己宽大的兜帽上，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克制，包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

挣扎片刻，她终于还是选择摘下帽兜，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林昀也瞬感血糖猛降三十倍，差点原地晕倒。

饶是拥有十余年恐怖电影鉴赏史，也经不起如此近距离的惊吓——她的脸上没有皮肤，只剩下淡红色的肌理，头顶和脸侧缝着一圈细密的红线，和她稀疏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依附在伤疤上，像枯败的水晶兰倒伏在腐朽的泥土里。

她突然疯了一样拽着林昀也直摇头，艰难地用失去舌头的咽喉发出不成调的单音节。

事实证明，多看恐怖片对胆量的提升还是有一定帮助，此时林昀也已凭借超强的适应能力，硬生生把此位形貌非凡的小女孩看顺眼了。

林昀也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没有恶意。

她看着女孩墨黑的全瞳，喃喃地说：“别怕……”

女孩大口喘着气，大颗的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

她抓起林昀也的手，掰开五指，在掌心上写道：“七。”

在竖弯钩落笔的刹那，一把银刃穿过她的咽喉，堪堪停在林昀也眼前，林昀也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后方——

只见领主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眉目含笑，一点都没有发现她逃跑之后的气急败坏。

领主轻飘飘把女孩推到一边，连刀都没有拔：“终于找到你了。”

0505见状立马拔腿就跑，领主按下手环按钮，0505脑后白光一闪，勾勒出她脑内芯片的形状。

这是违禁品！

与林昀也脑中的增效芯片不同，白衣人脑中植入的是精神控制芯片，这种芯片比一般芯片要大一倍，所以很好辨认。

一旦被植入此类芯片，人类将失去自己的思想，完全为植入者所控制，就连身体也会被芯片腐蚀。

如果植入者精神力足够强大，则可以直接用脑神经控制，精神力较弱的，则一般会选择使用外物进行控制，例如超级电脑、智能手环之类。

当然，也不排除植入者精神力并不弱，但控制基数过于庞大的状况，领主大概率就属于这种情况。

领主朝0505勾了勾手指，她便顺从地走过来，不带一丝迟疑。

“想法太多的话，可是会死的哦。”领主一把掐住0505的脖子，尖锐的长甲扎进她的脖子里，“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妄想从这里逃出去。”

林昀也喉间微滚，如果没猜错，领主这话不仅是讲给0505听，同时也是讲给她听的。

0505被领主扼住命脉，却没有反抗的动作，甚至自行启动芯片烧毁了大脑。

宽大的兜帽掉落下来，露出她原本的容貌，她五官不算惊艳，却越看越舒服，自带一种想让人亲近的可爱，很明显，她还没有被芯片完全腐蚀。

一般变成0301那种程度，大抵就是病入膏肓，完全忠诚于领主了，难怪它能被册封为团长。

0505逐渐失去呼吸，双眼慢慢失去焦距，领主松开手，她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两队巡逻士兵从小巷两侧进入，训练有素地抬起0505和0506的尸体，走向了巷外的梧桐树。

“不喜欢呆在房间里吗？”领主转过头对林昀也说，“你早说呀，我可以让0301带你到处转转。刚才我确实有急事，待客不周，不好意思了。”

领主脸色瞬息万变，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凶神恶煞，这会儿又变得慈眉善目。

林昀也无福消受这份温柔，朝领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没有，我看卧室窗外不像冬天，有点好奇，所以出来看看。”

“哦，确实，咱们天使城同一时间自带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喜欢哪里就去哪里，待腻了还可以换一个地方，你以后在天使城一定会很开心的。”领主挽起林昀也的手臂，带她往巷外走，“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昀也皮笑肉不笑：“是吗，好神奇，真想在这里待一辈子，不过会不会太麻烦您啊。”

领主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冷淡的眼神里透出几分真诚的笑意：“怎么会呢，这是我的荣幸。”

路过梧桐树，林昀也看见方才的白衣人拿着铲子，不停歇地往上面盖着泥沙，而0505和0506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

林昀也：“您很喜欢梧桐树吗？”

“当然，梧桐是智慧的象征，是生命之树，能给我带来好运。不过，我更喜欢红白玫瑰，红白双色在同一株玫瑰上同生共死，互相争抢，真是太有趣了！我们到了——”

林昀也顺着领主的视线望去，一扇巨大的扇形拱门伫立在两排梧桐树中间。

梧桐枝脉爬满门板，无数个互相重叠的圆圈组成了一个神圣几何图案：“生命之花”。

小而紫红的梧桐花围绕门框而开，为拱门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花圈，一切都仿佛在极力表达“生机盎然”四个字，但林昀也只觉得毛骨悚然。

拱门缓缓敞开，一个烫着草绿羊毛卷，身着棕黄长裙的女孩从里面走出来。

林昀也心道：没穿白斗篷，地位应该不低。

“这是拉斐尔，比你大一岁，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哦。”领主热情地介绍道，“她代表生命之树，能治愈世间一切疾苦，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可以随时寻求她的帮助。”

拉斐尔沿着梧桐大道缓缓走来，飘零的梧桐叶落在她的发尾和肩头，随着微风摇曳生姿，像翩翩起舞的绿蝶。

及至跟前，她右膝微屈，对领主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随后，又转向林昀也，温和地说：“你好。”

林昀也定睛一看，又不淡定了：这不是我同专业的学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