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如注,如银河倒倾,与方才梦中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肆虐的台风在海上更是威力加倍,滔天的骇浪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但她们此刻乘坐的不明交通工具却丝毫不受影响,行进地异常平稳,就像被隔离在真空当中。
这里的一切都早已脱离正常世界的范畴,却又能在掐自己手臂的时候感受到真实的疼痛。
林昀也摸了摸被自己掐红的皮肤,看向窗外。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将雨帘隔在后方,乌云散去,碧空如洗,阳光穿透云层洒下。
海上风暴创造的永夜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红白花海。
0301转向窗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伟大的梅塔特隆,请保佑我死去的肉身归于自然,化为三月繁花,十月繁星。”
林昀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它祷告的方向——
足有一层楼高的纯白女神雕像伫立于花坛中央,红白玫瑰簇拥着她垂落的翅膀,平摆于腰间的双手形如未载物的天秤。
0301不知从哪掏出一件斗篷,往自己身上一套,盖住了它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白骨。
它挺直腰背,走到门口,向林昀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真有了几分士兵的模样。
这里到处都是像0301这样的“斗篷人”,它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将偌大的城堡打扫地一尘不染。
过宽的帽檐和衣袍遮住了它们的容貌和身形,像行走于白昼的幽灵。
“只有团长的标号颜色是红的,普通骑士成员的标号都是黑色。”
0301双手插于腰间,看起来十分自傲。
林昀也:“哇……好厉害哦!”
“谢谢,您真有眼光,现在我带您去找领主。”0301谦虚地一摆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林昀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城堡前方的女神雕像:“你知道西格琳在哪里吗?”
0301失声惊呼,一把捂住林昀也的嘴:“大天使长的本名可不能乱叫,会被惩戒的,要是被领主听到,就更悲观了。”
林昀也默默把0301毫无边界感的手拉下去:“感谢提醒,我记住了。”
余音未散,又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探来,不轻不重,稳稳搭在了林昀也肩膀上。
未等林昀也转过头去,来人就闪现到她面前。
依旧是毫无新意的批发款白袍,左前方印着它的标号:0414。
唯一的创新点大概是,此标号既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而是……金色。
按照惯常的思维逻辑,既然0301是第三骑士团团长,那0414就应该是第四骑士团的普通骑士,再怎么说也是0301官大一筹。
但这0301一见0414,就和看见什么大人物似的,立马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以示虔诚。
反观这边,0414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0301,只是转头对林昀也说:“跟我来。”
林昀也无法估算对方武力值,不敢贸然反抗,只好暂且顺从地跟着它走。
0414带着林昀也穿过城堡侧边的绿藤拱门,来到了一座桥上。
桥下是清澈见底的湖水,湖边是成片的杨柳,微风拂过垂绦,卷起一阵绿烟。
“这是你最喜欢的春天。”0414突然说。
“不,其实我比较喜欢冬天,领主。”
“哈哈,是吗,那可真是遗憾。”0414摘下兜帽,黑发夹杂银丝,一齐倾倒出来,“欢迎来到天使城,我亲爱的米迦勒。”
林昀也:“……”
随便蒙的居然还蒙对了!
不同于西格琳上下分层的黑白发,领主大人的白发呈螺旋状附在黑发上,神似基因编辑课本上画的DNA双螺旋,可谓是走在时尚尖端。
可惜林昀也此刻无心欣赏前端潮流艺术,满脑子都是那句:“我亲爱的米迦勒。”
听这语气,看起来领主已经自作主张把她当成了另一位大天使长的培养皿,还对她躯体的抗造程度拥有迷之自信,还没开始试验就已经先尊称上了。
“既然你喜欢冬天,那我就带你去主殿吧。”
领主一挥袖,召来后方长跪不起的0301,从个人终端上划给它一个临时权限:“带她去主殿四楼四号房间,我去处理点事。”
依旧是一个标准的单膝跪礼,好在领主这回是大发慈悲让他起来了,不然林昀也都怀疑它的关节要僵化了。
主殿位于最初降落的地方,这里除了红与白,没有其他颜色,纯白的城墙和雕像,血红的玫瑰和窗棂,浓厚的哀伤意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冬天不该是这样的。”林昀也想。
但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冰雪圣殿,竟让林昀也无端生出一丝奇异的归属感。
这个想法让林昀也寒毛倒竖,简直比被宣判死刑还要吓人。
不过现在和被宣判死刑也没什么两样了,主殿的四楼是清一色的禁闭室,和林芝女士小时候关她的那款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些不好的回忆游鱼一般窜上林昀也的脑海。
四号房间更是戒备森严,光守卫就站了一排,监听监视器连藏都不藏一下,明晃晃摆了一房间。
0301十分热情地介绍:“这是天使城最豪华的客房,我们领主特地为您准备的,一般人连进都进不来呢。”
林昀也笑而不答:确实看起来不像是给人住的。
刚刚找回眼球的0301自然品不出林昀也微笑背后的鄙夷,还以为她感动到说不出话了:“哈哈,不用太感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昀也:“哈哈,谢谢,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了呢!”
“您只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小实验就可以了。”0301边说边往后退,将伺机逃跑的林昀也锁在了四号房间,“林小姐,您先好好休整一下,等领主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我再来接您。”
抛开四面八方的监控不谈,这个房间的配置确实是不错,除了住宿基本配置,还有书房厨房、绿植古玩,每样家具都是智能,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
林昀也铺开精神网,试图屏蔽监控器信号,但找了半天都没发现总接口在哪。
各式智能家电和监控器的分接口像一条条毒蛇,向林昀也吐着危险的蛇信。
这么多电子设备,要是连分接口,不仅会损害精神力,还容易打草惊蛇。
林昀也叹了口气,一跨步躺到沙发上,随手从背后书架上拿下一本绿色封皮的书。
封皮有些粗糙,上面画了一片草地,草地右下方有参天古木。
它的枝干刺破了云层,根脉爬满了地表。
封皮中央用深到发黑的绿色刻着一个英语单词:“summer”。
夏天?不是说这里是冬天吗?
林昀也带着疑惑翻开书,发现本子内里不是空白纸张,就是被氧化的淡黄纸张,半个黑字都没有。
林昀也:“……”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字天书吗。
林昀也决定放弃阅读书籍,转战电子产品。
她慢悠悠踱步到电脑桌前,没等坐下,屏幕就倏地亮起。
神秘画师在封皮上创作的抽象画,竟在电脑屏保上变成了实景动态照片。
只见那古木遍地的根脉缓缓蠕动,暗红的血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树干上复杂的纹路仿佛扭曲幻化成了成百上千只眼珠。
这要是没个十年恐怖电影鉴赏史,绝对会被吓得直接尖叫。
林昀也虽然不怕幽灵,但是她有密集恐惧症,这密密麻麻镶嵌在树干上的眼珠,把林昀也攒了一年的鸡皮疙瘩都给掉光了。
画面仅持续了两秒,又倏地黑屏。
林昀也坐到桌前,用脑神经对接上电脑接口。
轻薄如纸的悬浮电脑进入正常开机流程,屏保再次出现时,已经变为了主殿实拍图。
冥冥之中,林昀也总感觉有个人在引导她去某个地方,干某件事情,至于对方是好是坏,林昀也无从得知。
但她有预感,不出一天,领主就要将她送上实验台,开启她的“米迦勒”培育计划。
林昀也看向那绿皮书放置的位置,试着放出神经意识窥探它的底层代码。
“原来在这里。”
林昀也拿回那本书,用封角划破手指,按在标题中央。
鲜血隐入封皮,字母开始分解重构,绿黑色的“summer”变成了深蓝的接口。
神经系统和总接口对接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精神网席卷过每一处监控器,在镜头前制造了一个单向电子虚像。
在脑神经还没开发完全的监控室保安看来,就是林昀也看书看得不耐烦,于是便沉迷电脑游戏,再也没从电脑桌前移开过。
保安监视了一会,便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机,心说:这和我也没什么区别嘛,真不知道领主看上她什么。
没了监控器,林昀也瞬间感觉整个人轻松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她大摇大摆地翻开书,把残余的血涂到无字天书上。
“人造的阳光好刺眼,我的虹膜要被晒裂了。”
“为什么身体这么疼……谁能救救我。”
“穿过野草地,就能找到我。”
每一页白纸上,都只有一句话,字体歪歪扭扭,笔触轻重不定,执笔者似乎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小朋友。
第四页,神秘作者的碎碎念突然断篇,只留下一个血手印,潦草充当这未完结日记的结尾。
林昀也合上书,透过监视器观察起这间禁闭室。
这设计师真变态,居然连浴室和卧室都装了监控器!
嗯,让我看看,卧室衣柜旁边的窗户外面……有梧桐树和蝉鸣声。
窗户外面,是夏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