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里没有风,却有细碎柔软的触感缠缠绵绵落下来。
是极浅、极温柔的粉。
那截纤细的粉色发带凭空浮在半空,轻飘飘绕着他的脖颈打转,像是温顺的絮,没有半点攻击性。浦栖迟残存的意识还困在现实的震颤里,四肢的麻痹感尚未褪去,他本能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攥住这抹唯一的柔和。
他空抓了一把。
指尖穿过虚无的缎带,什么都没触到。
下一秒,温顺的丝带骤然活过来。
柔软的质地瞬间绷得笔直,力道暴戾又猝不及防,狠狠缠紧他的喉间,一圈、又一圈,死死收拢。窒息感轰然砸落,堵住他所有的呼吸,胸腔骤然抽空,方才药剂带来的燥热与麻木尽数被冰冷的扼制取代。
他睁着眼,却看不见光影,耳膜轰鸣,濒临窒息的眩晕死死攫住神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漫天明火骤然炸裂!
赤红的烈焰从黑暗缝隙里翻涌涌出,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缠绕他的丝带,灼热的火光劈开整片混沌幻境。丝带在烈火中迅速蜷曲、碳化,化为漫天细碎的黑灰,随着热浪四散飘尽。
扼住喉咙的力道骤然消失。
“咳咳——”
剧烈的咳嗽冲破喉间的桎梏,带着刚挣脱窒息的粗重喘息。
浦栖迟猛地睁眼,大口大口攫取着空气。
刺骨的实验室白光消失了,束缚带的紧绷感、针头刺入血管的痛感、仪器冰冷的嗡鸣,尽数褪去。
身下是柔软冰凉的丝绒床榻,触感华贵厚重。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脖颈,没有勒痕,没有痛感,只余一阵浅浅的悸动感。视线垂落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他常穿的素色衣物。
一身雪白镶金的王子长袍覆满周身,面料温润光泽,暗纹织着细碎的太阳神纹路,袖口垂着精致的银线流苏,肩头衬得身形挺拔端正,像是极尽华贵的勇者王廷装束。
陌生又荒诞的穿戴,让他混沌的意识狠狠一颤,残留的现实碎片在脑海里剧烈冲撞,001实验体的话音、商沐佟凉薄的笑意、同伴失联的窒息感,全都被一层朦胧的幻境薄膜隔开,模糊不清。
殿内静谧无声,烛火长明,暖黄的光晕铺满宽敞华丽的寝殿,驱散了所有实验室的阴冷。
一道温顺恭敬的声音在床前轻轻响起,礼数周全,沉稳柔和:
“尊贵的勇者,您醒了。”
浦栖迟抬眼。
床前垂首立着一名垂冠仆人,身着规整的宫廷侍从服饰,眉眼恭顺,垂着眉眼不敢直视他,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可浦栖迟心底骤然升起一层刺骨的寒意。
太安静了。
这梦境太完整,太真实,真实得虚假。连布料的纹理、烛火跳跃的弧度、空气里淡淡的焚香气息,都逼真得毫无破绽。
他压下眼底所有的惊澜,指尖悄悄攥紧身下的丝绒被褥,指节微泛发白。胸腔的呼吸渐渐平稳,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只用平静的嗓音开口,音色带着初醒的微哑:“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又是谁?”
仆人依旧垂首,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科林斯王国破晓时分。勇者昨夜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沉睡整整一夜,终于苏醒。”
科林斯。
三个字像一块冰石,狠狠砸进浦栖迟混沌的脑海。
仆人闻言微微躬身,声调始终维持着刻板的恭顺,没有半分起伏:“尊贵的勇士,国王已备下盛大夜宴,专候您移步赴席。举国皆盼一睹阿尔戈英雄的风采。”
浦栖迟眸光微沉,心头的警铃始终高悬。他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你们国王叫什么,科林斯的国王……”
话音未落,身前的仆人身躯猛地一僵。
方才温顺木讷的神情瞬间破裂,眼底浮出极致的惶恐,他猛地垂首弯腰,额头几乎要抵住地面,声音发颤:“小人不敢!君王名讳,下人万万不敢遑论,是大不敬之罪!”
那反应太过制式,太过标准,是幻境程序刻死的规矩,鲜活却又全然虚假。
浦栖迟看着他夸张惶恐的模样,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他懒得再试探无关的NPC,微微抬手,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算了算了。”
“先去看看。”
仆人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再度恢复成那副谦卑顺从的模样,侧身抬手引路,恭谨地领着他走出寝殿。
穿过层层鎏金廊柱,晚风裹挟着异域花木的淡香拂来。科林斯王宫的宴会大殿极尽恢弘,完全贴合古希腊神话的华贵风貌。高耸的穹顶绘着太阳神逐日的壁画,边角镶嵌着细碎金箔,千百盏青铜长明灯悬于梁上,暖金灯火倾泻而下,照亮满殿锦衣宾客。
两侧石质廊台缠绕着翠绿藤蔓,缀着盛放的白堇花,空气里混着酒香、花蜜与熏香的温柔气息。地面光洁的大理石倒映灯火,光影粼粼,贵族们低谈浅笑,举杯致意,衣袂翻飞间,尽是太平盛世的繁华假象。
可整座大殿,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烟火气。所有喧闹都是温和的、克制的,连笑语都带着一成不变的韵律,像一场循环播放的盛大默剧。
浦栖迟缓步走入殿中,一身雪白镶金的勇者长袍,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主位之上,端坐的科林斯国王体态雍容,眉眼宽厚,自带君王威仪。他看向步入大殿的浦栖迟,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青睐,笑意温和,气度俨然。
待浦栖迟行至殿中站定,国王抬手举起鎏金酒杯,醇厚的紫红色酒液在杯中轻晃。他朗声开口,声音洪亮通透,传遍整座大殿:“今日英雄莅临我科林斯,是寡人之幸,是举国之荣!孤以此杯,敬远道而来的勇者!”
说罢,国王仰头饮尽杯中酒,姿态洒脱,极尽待客的盛情。
周遭宾客纷纷附和举杯,殿内气氛热烈。
可浦栖迟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国王一眼。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国王身侧的少女身上。
那是科林斯的公主。
她身着一袭古希腊式样的纯白束腰长裙,裙摆绣着浅金枝叶纹样,乌发松松挽起,只缀一枚细碎的珍珠发饰,干净又华贵。少女肌肤极白,在满殿暖光里近乎通透,眉眼安静低垂,没有王室贵女的骄矜,只剩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恭贺、仰视、追捧。
自浦栖迟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直直望着他,不曾躲闪,不曾移开。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
里面藏着怯意、愧疚、紧绷,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慌乱,是刻在骨子里的怯懦柔软,绝非养尊处优的王室公主该有的神态。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整个喧嚣盛大的宴会仿佛被无声割裂,周遭的笑语、举杯、管弦声响尽数虚化,沦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良久,国王看着二人遥遥对视、默然相望的模样,抚掌大笑,语气笃定又欣然,直接拍板定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既然你二人两两相望、心生默契,此事便由寡人做主!今日起,你便迎娶我科林斯公主,从此留居王城,享尽荣华!”
话音落定,殿内瞬间响起整齐的恭贺声。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称颂天赐良缘。
浦栖迟抬眼,先看向笑意雍容、仿佛全然真诚的国王,又转头对上少女那双一瞬未移的眼眸。
他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疑惑。
他很好奇。
这场虚假的戏码里,这两个分明藏着破绽的人,到底是怎么绷得这么完美的?
怎么能把一场荒诞的强迫联姻,演得这般顺其自然、温情脉脉?
整场宴会盛大冗长,宾客络绎不绝上前敬酒,国王全程笑意盈盈,对他百般器重礼遇。唯独身侧的公主,全程沉默,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从不掩饰,也从不言语。
直至夜色渐深,宴会落幕。
宾客尽数散去,大殿灯火渐次熄灭,喧嚣落尽,只剩沉寂。
宫人躬身引路,将二人引至王宫深处一间僻静的寝殿。殿内暖灯融融,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窗边摆着盛放的白花,环境雅致温柔,是特意布置的、供二人独处的居所。
厚重的雕花石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虚假的繁华彻底退场,戏台上的观众尽数离席。
安静得落针可闻。
少女依旧维持着公主的端庄站姿,垂着眸,看似温婉娴静,极力扮演着宿命里等待联姻的王室贵女。
浦栖迟静静看着她,看了数息。
眼底所有的试探、隐忍、观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的通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戳破了整场幻境的伪装,字字清晰,不带半分迟疑:
“别装了,斐宥君。”
清脆的铁器落地声骤然响起,斐宥君手腕随意一松,那柄方才还握在掌心、贴合公主身份的装饰银剑,被她随手扔在羊毛地毯上。
剑身轻弹,撞出短促的低响,彻底砸碎了满室虚假的温柔贵气。
少女瞬间卸下所有温婉端庄的伪装,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眼底刻意压制的怯懦与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惊魂未定的疲惫和茫然。她抬眼看向浦栖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劫后重逢的松懈:
“是你呀,又见面了,怎么样?”
浦栖迟敛去眼底最后的冷意,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药剂带来的眩晕还残留在脑海深处,幻境的屏障依旧模糊厚重,但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是他在这片虚假宿命里唯一的落点。
他语速压得极低,直奔核心:“有什么线索吗?”
斐宥君轻轻摇头,眉眼沉沉,满是无力:“不知道。”
她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拨开垂落的白色花枝,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雾蒙蒙的王城天色,没有晨昏更迭,没有风云流动,死寂得诡异。
“这次的梦境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