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横冲直撞灌进庭院,刮得人耳膜发紧。
浦栖迟每往前挪一步,肩背的肌肉就僵硬一分。
他没有认输,也没有认命。只是视线飞快扫过全场,大脑在极速清算利弊——
门口是死锁的铁门,外面没有支援,身后屋内三个人全部失去反抗能力,苟毂的脖颈还悬在对方手里。
他没得选。
最后半步落地,他指尖擦伤的皮肉狠狠蹭过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呼吸强行回神,眼底那点濒临失控的慌乱,瞬间压成冷硬的平静。铁闸嗡鸣落锁彻底封死退路。
商沐佟看着他这副被迫妥协、却死不服软的样子,嘴角那点温温柔柔的笑终于扩大了些。
很淡,却透着完全掌控局面的戏谑。
他松开钳制苟毂后颈的手。
力道一撤,苟毂整个人瞬间脱力,膝盖不受控地一弯,重重半跪在冰凉青石板上。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刚才被扼住气管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脸色惨白,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他抬头看向浦栖迟,眼底是压不住的愧疚和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两名黑衣安保立刻上前,步伐利落、训练有素,一左一右迅速卡准站位,封死浦栖迟所有侧身突围的角度。
压迫感瞬间合围。
浦栖迟下意识背脊微绷,双脚悄悄错开半步,是普通人遇到危险最本能的戒备站姿。
他没动,只是瞳孔微缩,视线飞快扫过两名安保的腰侧、手腕发力姿势、堵截路线,确认没有瞬间突围的可能性。
徒劳,但他本能在求生。
商沐佟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针管。
透明药液在管内轻轻晃动,折射出惨白天光,看着干净无害,偏偏是能彻底摧毁人脑的东西。
他语气很轻,完全是普通人闲谈的语速,温柔得反常。
“跑得真快。”
“从玄关冲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能跑掉。”
浦栖迟抬眼,眼神冷得发直,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很明显,嗓音带着急促过后的微哑:
“你想要什么。”
不是问句,是强行冷静的对峙。
商沐佟垂眸看着他,慢悠悠开口:
“我想要的,你一直都知道。”
“你们一次次闯进来,自以为在救人、在翻盘、在拆我的局。”
“但浦栖迟,你心里最清楚,你们所有行动,都在我的预判里。”
浦栖迟下颌紧咬,牙关绷得发死。
他承认。
从进门伪装家政开始,从避开监控开始,从摸到药剂气味开始,从头到尾,这里太顺了。
顺得反常。
是圈套,是引他入局。
但他没得退。
商沐佟往前走近半步,刻意拉近对峙距离。两个人身高几乎持平,压迫感瞬间贴脸,气息相撞。
浦栖迟本能往后微撤,眼底戒备拉满,眼神死死锁着对方的手腕和针管,一刻不松。
“你比他们都特殊。”商沐佟轻声说。
“但只有你,一直在清醒。”
“清醒地反抗,清醒地试探,清醒地明知不可为还要赌。”
他抬眼,直直盯住浦栖迟的眼底,笑意彻底凉下去:
“清醒的人,最可惜。也最有用。”
浦栖迟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和无力,冷声回怼:
“你拿人质逼我入局,不算本事。”
“是吗?”
商沐佟轻笑,语气轻飘飘的,却句句戳心,“那你刚才为什么停?为什么不直接跑?”
一句话,堵得浦栖迟瞬间失语。
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很快强行压下去,眉峰紧绷,脸色更冷。
他确实不敢赌。
他跑了,苟毂今天一定会出事,屋里两个人更是任人宰割。
商沐佟把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他强撑冷静、眼底却藏着焦灼和不甘的样子,像是欣赏一件完美落网的作品。
“不用逞强。”
“我最喜欢你这点。理智,心软,永远会为别人妥协。”
“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浦栖迟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破皮的痛感愈发清晰,疼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不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眼神锋利又隐忍,无声对峙。
沉默,是他最后的抵抗。
商沐佟看够了他的僵持,终于收回针管,淡淡抬眼吩咐安保:
“带走。”
“四个全部集中看管。”
“留命,留状态,不用折磨,不用重伤。”
“完好无损,才是合格的实验样本。”
两名安保立刻行动。
一人上前扣住浦栖迟上臂,力道克制但极其强硬,精准锁住他的发力关节。
浦栖迟瞬间肌肉绷紧,下意识挣了一下。
没用。
对方力气极大,且完全是专业制控手法,瞬间压死他所有挣扎空间。
他僵了两秒,硬生生压下反抗的冲动。
现在反抗,所有人都会遭殃。
他忍。
另一人快步走进屋内,片刻后,扶着依旧昏迷的方怀瑜走出来。少女浑身无力,半边身子被架着,后颈的电击红痕刺眼得吓人。
紧接着,瑟瑟发抖的斐宥君也被带了出来。女孩嘴上的胶带已经被撕下,眼眶通红,全程低头发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肩膀一直克制不住地轻颤。
苟毂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手脚还是软的,他看向被押住的浦栖迟,声音低哑愧疚:“栖迟哥……对不起。”
浦栖迟侧头看他一眼,眼神瞬间软了一瞬,很快又冷回去,轻轻摇头,用气音极轻地回:“没事。”
不是他的错。
从来不是人质的错。
是设局者的恶。
商沐佟站在风口,看着全员落网的画面,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别这么紧绷。”
他看着浑身戒备、从头到尾不肯松懈的浦栖迟,轻声道,“游戏才刚开始。”
“你主动走进来,接下来,我们慢慢玩。”
冷风再次扫过庭院。
整片死寂的别墅区,彻底吞掉了四个闯入者。
铁门彻底闭合,隔绝所有天光、所有退路、所有外界声响。
*
城市另一端,老旧居民楼。
昏暗台灯下,林榉盯着手机屏幕。
原本实时同步的定位、共享位置、线索传输界面,瞬间全部灰掉。
所有信号,彻底中断。
房间里一瞬间死寂得可怕。
潘棠呼吸一滞,苟毂彻底离线的标识刺得人眼疼。
林榉指尖死死按住屏幕,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点从容彻底沉下去。
他沉默两秒,嗓音极低、极沉,带着压不住的紧绷。
“前线,失联了。”
整张兜底防线,彻底断联。
*
一行人被押进宅邸地下一层。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比楼上浓重数倍,冷白色灯带沿着通道两侧排布,光线平铺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墙面嵌着金属导轨,远处排列着几间封闭式实验舱,和薄漱冰被困住的那间形制一模一样。
安保把四人分开押送。苟毂、斐宥君和还没醒透的方怀瑜被带去侧边隔间,厚重金属门哐当一声关上。
只剩下浦栖迟,被单独带进最内侧的实验室。
商沐佟缓步跟进来,随手带上房门,室内只剩下仪器待机的微弱嗡鸣。他抬手把针管放在操作台,转身取来一次性留置针与软管,动作从容熟练,像只是准备一次常规体检。
浦栖迟被固定椅上,手腕脚踝的束缚带缓缓收紧,贴住皮肤,不勒到破皮,却足够限制大幅度挣扎。他脊背绷直,目光始终锁着商沐佟的动作,胸腔起伏平稳,刻意压制情绪。
“不用这么戒备。”商沐佟低头拆开包装,指尖捏着针头,“只是一点诱导药剂,帮你放松。”
浦栖迟下颌绷紧,声音压得很低:“你想从我梦境拿到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
商沐佟伸手,握住浦栖迟的小臂。他的指尖微凉,精准找到血管,针头平稳刺入。药剂顺着软管缓缓推入血管。
药剂开始起效的几秒内,浦栖迟先是觉得四肢发麻,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紧接着熟悉的剧痛猛地撞上来。
胳膊不受控制地抽搐,肌肉一阵一阵绷紧震颤,手腕在束缚带里不停挣动。眼球不受控地快速左右转动,眼皮剧烈颤动,视线开始碎片化,眼前的白光不断重叠扭曲。
浦栖迟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反应。太熟悉了。
不是第一次。
同样的肢体抽搐,同样快速转动的眼球,同样意识漂浮在清醒和梦境之间的割裂感。过往那些模糊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他曾经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注射,一模一样的生理反应。
他用力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内侧,拼命维持仅剩的意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到下颌。
商沐佟站在一旁,平静观察着他所有生理反应,目光落在监测屏幕上。心率、脑电波曲线持续跳动。一旁自动采样设备伸出细管,抽取少量静脉血,送入内置分析仪。
屏幕短暂闪烁,一行检测结果缓缓加载出来。
【血液样本比对完成。实验编号:001】
商沐佟垂眸看着屏幕上的编号,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浑身不受控震颤的浦栖迟。
“看见了吗。”
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送入浦栖迟渐渐混沌的耳中。
“你是最早的那一个。001号实验体。”
浦栖迟眼球还在不受控转动,四肢间歇性抽搐。意识一半沉向虚幻梦境,一半死死钉在这句震碎一切的话上。
过往多年断断续续的怪梦,偶尔莫名的头痛,那些被他当成幻觉的记忆碎片,一瞬间全部找到了源头。
他早就被标记。早就参与过实验。只是记忆被刻意封存。
商沐佟伸手,指尖轻轻擦去浦栖迟额角滑落的冷汗,语气轻柔。
“之前你以为,你只是在追查受害者。其实你一直在寻找的,是你自己。”
监测仪器的蜂鸣声平稳持续,脑电波曲线持续攀升。
浦栖迟想开口,嘴唇不受控地发颤,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心底翻涌巨大的震荡,混杂药剂带来的眩晕。
他是001。
这场实验,从一开始,就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