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和彭榄仁草草吃了个午饭,回到宿舍,潘棟还瘫在床上刷手机,见他们进门,翻了个身:“下课了?新老师怎么样?”
“没去活该,”彭榄仁替浦栖迟答了,书包往椅背上一甩,“同时,我应该恭喜你,你离挂科不远了。”
浦栖迟没接话,径直爬上床,外套都没脱。
“你干嘛?”潘棟问。
“睡觉。”
“你早上不是刚起?”
浦栖迟没回答,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他得入梦。得回去。回那个湖边,找到薄漱冰,不,是找到梦里的那个薄漱冰,问清楚。
他闭上眼,努力放松身体。沉甸甸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意识逐渐轻盈,像沉入一片冰冷安静的水底。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潘棟咣当一声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彭榄仁在下面翻素描本,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
三十分钟。
浦栖迟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没有谷底,没有湖畔,没有回声。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扁。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意识始终钉在清醒的边缘,怎么也跨不过去,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敲了很久,里面无人应答。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迷糊了一小会儿,但没有任何梦境。闹钟响起,他只觉头更重了。
不行,午觉睡不着更痛苦。他爬起来改了改论文。下午还有安排:三点半开组会汇报科研进度,还要翻古籍找文献,四点找导师赶论文,忙得很。
他坐在导师对面,把提纲摊开。
“老师,第三章写不动了。”
导师等他继续。
“论题是古希腊悲剧的命运必然性。前两章顺的,到第三章要论证‘悲剧为什么一定以毁灭收场’,写不下去了。我对着《俄狄浦斯王》原文想了整整两天,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不一样,结局会不会变?我现在不信‘必然毁灭’这个结论了,可我原来的框架就是建立在这个结论上的。”
导师没说话。
“两种情况,要么硬着头皮按原框架写完,学术上没问题,但我自己不信;要么推翻重来,但我不知道怎么改。”
导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的问题不在写不动,在旧框架装不下新发现。原框架是单线的,悲剧必毁。你现在手上有反例了,俄狄浦斯临终的安宁算一个,阿那克萨哥拉的‘理性介入混沌’也算一个。两个逻辑撞了,你没有框架去容纳,就只能停笔。”
“那怎么改?”
“框架从一条线变成比较:古希腊命运观的两种走向。前两章保留,作为第一种;第三章写第二种可能。题目后半截加个对比,不用全扔。”
导师把提纲推回来:“下周五给新版目录。”
浦栖迟想了一秒,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导师头也没抬,补了一句:“卡你的是旧结论。新结论的论证,上强度。”
“……好的,导师。”
离开办公室时已是晚上。
他抬起头,漫天星子纷繁错落。猎户座一眼就能辨认——腰间三颗亮星笔直排开,周遭缠着一层缱绻朦胧的星云,温柔,又孤寂。
神话里的俄里翁,永生永世在天幕追逐昴星团,又与天蝎座此升彼落、昼夜交替。一生遥望,永不相逢。
彻头彻尾,都是写好的宿命。无处可逃的遗憾。
他望着那片星河,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也许……我最初坚持的方向,本来就是对的。”
可漫长纠结、反复犹豫之后,他已经不敢笃定,也不敢深究了。
就像电影《妖猫传》里的白居易,在知道杨玉环死的真相之后,那首替她歌颂爱情结局的《长恨歌》,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此时他感同身受,亲手把自己坚信过的结论推倒。
那种怅然与无助仿佛穿越了千年,落在他身上,与他共振。
夜晚回到宿舍,潘棟依旧游戏人生。他抬眼望了望浦栖迟,见没反应,又缩回屏幕前。
大概是知道昨晚被骂了,今晚收敛了些,打到十二点就悄咪收起手机看小说去了。
宿舍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明明很小,却像一座围城。无数细小的情绪被无限放大,不需要解释,都心照不宣。浦栖迟是为了赶论文修学分才来住校的,不然以他的家庭条件,在外租房绰绰有余。一向开朗活泼讨人喜欢的他,偏偏睡眠质量不好这个雷点被潘棟踩得死死的。他这个敏感的性子,对这个舍友的关系是半点也不想维持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总之就一句话:干扰别人睡眠可耻,不值得原谅。
耳塞一插,心头无挂。
耳塞一拔,人间嘈杂。
晚安,好梦。
这一次,浦栖迟没有落入梦中。一连几天都没有。除了梦到论文截止日快到了、自己没写完焦头烂额之外,什么都没有。
眼看,要到周三。
他决定去问问情况。怀着一腔忐忑,他推开了那张卡片上标明的办公室门。
一股清冷的嗓音从里面传来,
“请进。”
那是个冰冷的实验室。带银色探针的仪器陈列四壁,各色不明液体浸泡着样本,桌面上散落着不知什么来路的档案资料。活脱脱一个749局,像在研究什么很刑的东西。
薄漱冰正穿着白大褂,戴金丝眼镜,低头专注地看手里的数据报告。听见脚步声也没抬眼,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他单薄的身影立在冷光灯下,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他一如既往地说:“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语气平淡,连一个正眼都没给。
浦栖迟吸了口气,自报家门:“我叫浦——”
对方目光仍旧落在纸上,“不重要。”
“你,有必要打断我两次吗?”
“两次?”
“对!两次!”
就不该心疼他。这嘴巴毒的,估计舔一口都能当场昏厥。
浦栖迟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手里的资料夺了过来,拍在桌面上。“在梦里——别给我装傻。”
薄漱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靠回椅背,手自然搭上扶手。那姿态,俨然一个居高临下的上位者。
“你是说,你也入梦了?”他微微偏头,金丝眼镜片反着冷白的光。
“什么样的梦?”
浦栖迟念在“关爱老年人”的份上,更何况对方还可能是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年轻“老人”,耐住性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省略了胳膊锁喉和恶语相向的那些细节。
薄漱冰听完,轻轻“哦”了一声。“这样啊。那看来我们配合得挺默契。”
浦栖迟心虚地点了点头。……如果省略了武力对峙和冷嘲热讽的话,勉强算是吧。
“那你是不记得了吗?”他追问。
薄漱冰从桌面抽出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这个梦境学是我研究的领域。换言之,我本人也是一个临床测试者。”他顿了顿,“我把自己一半的意识克隆放了进去,导致记忆可能存在残缺,对梦境里发生的事有印象,但不多。”
“按照你的逻辑,”浦栖迟皱起眉头,“那为什么我会进入这个梦境?”
“不知道。”薄漱冰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虚空处,“我负责的并不是全部研究,只是一部分。可能项目不成熟,又或者有其他研究者给你试用过。”
“项目不成熟你还以身试药?”
薄漱冰没有作答。他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浦栖迟压下心里的疑问,接着问:“那我还会不会进入梦境?梦里死亡是真的会死吗?还有,怎么改变在梦境里的衣服?”
薄漱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逐条回答:“这个清醒梦似乎存在一定的契机。或许只进入一次就结束,或许会进入无数次。”他停了停,“死亡,我在同行的数据里,见过有自愿实验者自杀的案例。”
浦栖迟的心沉了沉。
“衣服嘛,”薄漱冰抬眼看了他一下,“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梦境来源于现实。”他收回目光,“好了,还有问题吗?”
“……没了。”
“那我离开了。”浦栖迟转身。
“等等。”
浦栖迟脚步一顿,侧头:“怎么?”
薄漱冰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迟疑:“……等你下次出梦之后,能不能来给我复述一遍内容。”
浦栖迟转过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可算又拿捏到你的把柄了。
“求人——”他故意拖长音,“要用求人的态度。”
不过他这次可不想要肘击威胁了。
薄漱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朝他走去。
浦栖迟下意识退了半步,肩膀微绷。
薄漱冰没有停步。他一直走到浦栖迟跟前,才微微弯腰,靠近他耳侧。呼吸擦过耳廓,嗓音压低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态度?”
浦栖迟脑子一空。对方的气息落在耳际,清冷又近得过分。他感觉耳尖发烫,话几乎是逃出来的:“……要你下次对我别这么‘厌恶’。”
说完,他连答案都没等,转身落荒而逃。
门还没关严,虚掩着,晃了两下。
薄漱冰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门慢慢静止。然后,他缓缓上扬了嘴角。
回到实验室,他收敛了笑意。换上实验服,喝下一瓶药水,将感应片贴在太阳穴两侧,在实验床上躺好。
闭上眼睛,意识被一层层抽离。一阵阵冰冷的数据从脑中走过。
然后,他跌入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墙壁上影子闪烁不定。不知从哪里传来细微的呜咽,像冷宫妃子的游魂在低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每一步都踏出轻微的回响。
他跑。沿着走廊一直跑。
尽头,是一个男孩站在那里,背对着光,朝他伸出手,掌心里是一簇跳动的火种。男孩冲他笑了一下,将那簇火种递过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笑容温暖又模糊。
画面忽然一转。
他站在一面镜子前。有人从身后替他梳头,指尖轻柔。是商沐佟。他一边给他编小辫,缠上蝴蝶结,一边笑着夸他漂亮。镜子里的他,面容年轻、安静,蝴蝶结在发间轻颤。
他眨了眨眼。
再睁开时,一切都没了。
是无尽的黑夜。沉沉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尽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封上了一层不透风的幕布,再也透不进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