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的水平静得仿佛掀不起一丝涟漪,空明澄澈,皆若空游无所依。天与云与山与水,浑然一片静谧桃源。方才所历种种,恰似那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恍惚间竟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浦栖迟想起最后薄漱冰把他推开的场景,灌下一瓶不明液体,然后坠入湖中。他挠了挠脖子,盯着薄漱冰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比脑子快地秃噜出来:“那你为什么没有中失语的诅咒?”
薄漱冰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在那半破不破的衣衫上停了一瞬,一脸嫌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家伙?”顿了顿,“一门心思上赶着送死不说,衣品还这么差。”
“我衣品哪里差了?”浦栖迟刚要狡辩,低头一看,乖乖闭了嘴。
方怀瑜开怀大笑:“好可爱的弟弟,真是有事就问。不过这个大冰块估计是不近人情喽~”说着冲薄漱冰白了一眼。
她拍了拍浦栖迟的肩,用手竖着挡在嘴边,小声说薄漱冰坏话:“其实他才是衣品最差的那个,你说对吧?”
浦栖迟点点头,心想:他算什么冰块,明明就是一座休眠火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喷了。不止,他估计舔一口自己的嘴唇都能被毒死。
薄漱冰面无表情地向湖面走去。这俩蠢货,梦境结束了也不走,懒得理。
“等等——”
眼看他就要坠入湖里,浦栖迟差点抓住他,指尖在离他手尖几厘米处抓空了。
偌大一个人坠进去,湖面却平静得连涟漪都没有。
还什么都没弄明白呢,他怎么会突然消失?
“噗通——”
浦栖迟跟着坠入湖中。他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脚下踏空,整个人被惯性裹挟着直直跌进冰冷的水里。
挣扎了几下,四肢越发沉重,身体不听使唤地缓缓沉向湖底。就在那一瞬,一种奇异的悬空感漫了上来,眼底隐约有白光一闪而过。
“喂?浦栖迟?”
“醒了吗?”
浦栖迟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嘴里嘟囔着“等等”。
舍友彭榄仁正盯着他看。他从床上猛地坐起。
彭榄仁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呀?怎么今天叫你那么多声都没起?搁平常你可是醒最早的。”
浦栖迟回过神来,拖着略带疲惫的嗓音答话,任谁看了都得说心疼的程度:“没事,没事。”
宿舍是新校区,三人寝,研一到研三不变。彭榄仁算是浦栖迟关系最好的兄弟。他本喜欢美术设计,但父母固执地以为文学、史学才是“正统学术”,哪怕擦边上个西方古典学也要来上。他每每调侃,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学他听不懂,不过这奔放的艺术表现力他还挺喜欢。于是,他常随身带着素描本,课余偷偷画画,课堂上悄悄勾勒古典雕塑、古籍插画,画完第一时间送给浦栖迟。
因为浦栖迟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思细腻又热情开朗。每每收到他的小画作,都会笑眯眯收好;如果对方一时冲动后悔想收回,也随时准备好还。君子不夺人所好,画作更是。
彭榄仁知道浦栖迟睡眠不好,常为他打抱不平。
他朝正呼呼大睡的潘棟喊:“是不是你晚上吵到我们小迟了?”
“喂,醒醒。”
潘棟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那谁知道?”
“你去不去上课?”
“不去!”潘棟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今天的课据说是个新老师,你确定不去?”
潘棟没声了。
得,舍友的提醒点到为止,情谊尽了。
这门课本是学校的交叉融合限修课,由两位老师共带一学期。上了几节后浦栖迟就腹诽过:一个学文学古典学的,关神经学屁事?还交叉融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和苹果与梨子的关系似的,关系就只是都挂在树上?那这两门课也就是挂在综合性大学这棵树上了?呵呵。
基于以上原因,他还旷了几次课去啃希腊文拉丁文原著。但换老师估计会查迟到,自己还是要坚守一下岗位,履行一下作为学生的职责。
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代课已经被列为灰色产业。
他胡乱抓了两把半长的头发,走到洗手台前,凉水往脸上泼了两下,牙刷塞进嘴里草草捅几下就吐了。
扯过毛巾蹭了蹭脸,随手从椅背上捞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往身上一披,袖口还蹭着昨天留下的黑色钢笔印,拉链也没拉,敞着衣摆就要出门。
上课不顾形象,天天累死累活的,打扮也多余。
他转眼一看,彭榄仁是一副极其时髦的穿搭:落肩廓形亚麻衫搭上垂感极好的阔腿西裤,最上面故意错扣了两个扣子,露出锁骨处那条细细的银链。
真是和他的名字不搭,榄仁不应该很懒吗?这哪像?!
彭榄仁瞄了他一眼:“你这穿搭,只会显得你衣品更差。”
浦栖迟一改往常自动屏蔽这些话语的习惯,今天不知被什么刺激了似的,冷不丁回了一句:“那怎么提升衣品?”
彭榄仁之前一直拉着他去□□男穿搭,每次不是半途而废就是中道崩殂,今天居然要学了?
“你吃错药了吧?”
“去去去,没有的事。你到底教不教?”
说着他就把彭榄仁拽到自己衣柜前,两人捯饬了半天,好不容易搭了一身好看的。浦栖迟立刻把那件沾了钢笔水的外套一扔:“不要这个。完美!”
“这样真的可以?”
“差不多。要不是时间紧任务重,打点发蜡会更好。”
“这样也不错。快走吧。”
两个人半拉半扯地骑上共享单车冲去上课。
路两旁的悬铃木叶片已经伸展开来,时时抖擞着昨晚挂在身上的雨水。它挂满青绿色小果,仿佛会荡开铃声,洋溢着青春的恣意放纵。
于是,两人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果然,正在签到。
彭榄仁面露难色,一连按着浦栖迟弯腰鞠躬。讲台上的老师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入座。
浦栖迟一直被他带着机械地动作。落座后,彭榄仁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浦栖迟死死盯着那个老师深邃发黑的眼睛,一动不动。
突然发问:“他叫什么?”
讲台上,薄漱冰开口便道:“我知道研二课业压力大,也知道我这门课可能和你们的专业不太相关。但学校要求开设,我也不想耽误大家。如果感兴趣的可以留下,留下的,我期末会给你们打高分;要是离开,也会保你们一个及格。”
“另外,今天是我第一次课,来就是尊重我也是尊重你们自己。所以,今天出现在签到名单上的人,适用以上规则。如果今天名单上没有的话,期末请恕我爱莫能助。”
众人纷纷签到。有的离开赶去泡实验室,有的为看帅哥的女生留了几个。当然也有单纯对理科科技感兴趣、算是弥补自己梦想的人留下。
彭榄仁压低声音:“早知道就直接不来了……哦不,不来就喜提挂科了。”
莫名心疼潘棟一秒钟。
“那你走吗?”
“不走。”浦栖迟眼神没离开过讲台,“我要找他。”
薄漱冰站在讲台前,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梦境神经编码与跨个体共鸣”的课题封面。他侧身点开第一页PPT,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自己的实验数据。
“梦境不是无序的神经噪声。我们团队最近发现,特定频率的脑电波可以被诱导产生共享梦境框架。通俗说,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有可能进入同一片梦境场域。”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浦栖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薄漱冰握激光笔的手指,那只手在湖边曾攥住过他的手腕,骨节分明,力道精准。
两节课像被按了加速键。浦栖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讲台上那个人:眉骨的弧度,握粉笔时微微蜷起的小指,转身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衣领。
像,太像了。
不,不是像。就是。
下课铃响。薄漱冰合上讲义,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下课”,低头收拾东西。
浦栖迟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
“欸——”彭榄仁伸手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跨过一排排桌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讲台。
薄漱冰正把U盘塞进公文包,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直直撞过来。他停下动作,抬眼。
浦栖迟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梦里那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家伙”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浦栖迟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一把攥住薄漱冰正往公文包里收东西的手腕。
指腹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稳。
薄漱冰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浦栖迟。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厌恶,甚至没有疑问,像是一片平静无澜的水面,再大的动静砸下去,也荡不出半丝涟漪。
“我是不是见过你?”浦栖迟声音发哑,喉结上下滚了滚,“在……”
他说不下去了。在梦里?在湖底?在那个荒诞诡谲、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的幻境里?
薄漱冰沉默了三秒。教室最后排的两个女生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松手。”他说。
浦栖迟没松。
薄漱冰便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去拨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不急不缓。那姿态平静而耐心,像他无数次用螺丝刀一颗一颗旋开表盘的后盖,指尖的力道精准而克制。
手腕挣脱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倾了半寸。
“你认错人了。”他说。
薄漱冰的睫毛浓密,瞳孔漆黑,近距离看人那本就凌厉的丹凤眼角不自觉地下压,莫名给人一种压迫。而那明亮黑色的眼眸似乎又在诉说着深情。
浦栖迟心脏猛地一抽:“那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像是……在告别?”
薄漱冰移开视线,侧过身去拉公文包的拉链,声音淡得像要化进教室里浑浊的光线里:“你想多了。”
“薄漱冰。”
三个字落下,薄漱冰的手顿住了。
浦栖迟几乎是被本能催着喊出这个名字的。他甚至不知道它怎么会从嘴里冒出来,就好像这三个字一直卡在喉咙深处,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讲台上安静极了,头顶灯管的电流声都能听见,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在低鸣。
薄漱冰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浦栖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薄、漱、冰。”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确认。
空气在那一瞬静止了。
薄漱冰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苦笑。
然后他拎起公文包,绕过浦栖迟,大步朝门口走去。
浦栖迟怔怔地站在原地,零点几秒之后才拔腿追上去,在门口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你果然认识我。”
薄漱冰没有回头,只留给他半张侧脸。走廊的光从门框里灌进来,勾出一截冷而清瘦的下颌线。
“不认识。”他说,“你如果对我感兴趣,周三下午三点,可以来我办公室。”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浦栖迟低头去看,上面印着:薄漱冰,神经科学研究所,副主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一间办公室的门牌号。
等他再抬头,薄漱冰已经走出七八步远了。背影笔直,步伐从容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果决如斯的冰冷。
浦栖迟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
彭榄仁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探头瞧了一眼名片,又望了望薄漱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所以,你旷了半学期的课,就是为了蹲这个?”
浦栖迟没理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走,回宿舍。”
“啊?你不去图书馆了?”
“回去睡觉。”
“睡觉?这刚下课!?”
浦栖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得回去,尽快睡着,赶紧再回到那个湖边。
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那个人。周三他等不到了,他要先去梦里找他。
薄漱冰的发言内容是我私设,请不要上升到真实大学老师和学生。
后面会说,为什么学校要安排这样一个不相关的课程的,请大家不要纠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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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