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崩碎的余灰在空气里彻底散尽,廊道最后的戾气随之落定。
一场死里逃生过后,没有人有余力说笑,也没有人能立刻缓回心神。
众人各自扶着冰冷的石壁调息,伤口隐隐抽痛,浑身骨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方才那场碾压式的搏杀太凶险,死亡几乎贴着皮肉擦过,此刻静下来,只剩沉甸甸的后怕黏在四肢百骸。
短暂休整完毕,几人抬步,顺着巨兽消亡后敞开的幽深甬道,缓步踏入巢穴最深处。
甫一迈入,周遭天地的气息骤然更迭。
阴冷干燥的石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腐、微凉、近乎虚无的水汽。
眼前是一片无垠铺开的冥水幻境,是梦境神廊拟态出的忘川河。
没有天光,没有岸灯,没有半点活气。整片水域呈死寂的墨灰色,河面平整如封冻的镜面,千年不起波澜。浓稠的白雾贴着河面缓缓匍匐、流转、浮沉,薄如蝉翼,却层层叠叠锁死视野,将对岸彻底吞入无尽昏黑里。
水面悬浮无数细碎透明的魂絮,轻轻飘摇,似散非散,像无数没能落幕的执念困死在此间。空气潮湿、冰凉,吸入肺里都带着一丝神识被轻轻抽空的虚浮感。
这里无桥、无舟、无渡者。
是天然隔绝生死两界的绝堑。
浦栖迟缓步上前,眸光沉静落向河面,心底已然明晰:这不是普通幻境水域,是渡魂不渡生的忘川拟态。活人踏足,魂魄会被河底残念缠蚀、剥离、撕扯,轻则神识紊乱,重则魂飞魄散。
潘棠心存试探,抬脚凑近,鞋尖堪堪擦过河面浮雾。
下一瞬,河水底下骤然窜出无数纤细漆黑的魂影,像蛰伏已久的幽鬼,瞬间缠上他的脚踝。触感阴冷黏腻,不是物理的冷,是直接钻骨蚀神的寒凉。
他腿腕一麻,整个人骤然失重半跪下去,头皮瞬间发炸,浑身气血都像被抽走半截。
“小心!”
方怀瑜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他狠狠拽回。
脱离水域的刹那,那些黑影才不甘地缓缓退入水底。
潘棠喘着粗气,脸色青白交加,后怕地看着死寂河面:“根本过不去……这水不是伤人,是吞魂。”
所有人彻底沉默。
眼前这道忘川,是比三头巨兽更无解的绝境。
凶兽尚可搏命,可这茫茫冥河,灵魂需渡,无纤夫则无生路。他们一群活人,站在生死边界,进退无路,彻底被困死在这片雾色之间。
压抑无声漫开,疲惫、伤口、未知、无力,层层叠叠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整片空间沉落到近乎窒息的死寂时。
身侧一直安静伫立的林赤楠,周身忽然缓缓漾开一层温柔的白光。
不是战斗的炽烈亮光,是极软、极轻、像月光揉碎的柔光。
光点从她发梢、衣摆、指尖一点点溢出,起初细碎微弱,随后缓缓盘旋、升腾、聚拢,顺着她周身的气场不断堆叠、凝形。
林赤楠自己也是一怔,下意识抬手看着掌心浮起的光斑,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众人的目光尽数被那片白光吸引。
下一瞬,光影成型。
一道高挑、单薄、极为轻盈的女子虚影,静静浮现在忘川薄雾之中。
她穿着一件干净素雅的白色波点长裙,裙摆极轻,随着河面虚无的风淡淡晃动。身形通透朦胧,半虚半实,眉眼温柔得近乎破碎,整张脸没有半点戾气,只剩漫长岁月浸泡出的空寂与温柔。
像一缕被幻境封存、迟迟不肯彻底消散的人间执念。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扰这凭空而生的渡影。
唯独薄漱冰。
在众人皆愕然、谨慎、疑惑的瞬间,他整个人彻底定住了。
他原本永远平稳无波、淡漠疏离的视线,骤然死死锁在那道白影身上,一瞬不移。
平日里清冷自持、万事不入眼的眸子,此刻沉得发黑,深邃得近乎诡异。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试探,是一种太过专注、太过执拗、仿佛一眼看穿宿命的凝望。
他全身气息都悄然凝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像是被瞬间钉在原地。
旁人看不懂——分不清这目光里藏的是恶意,是审视,是悲悯,还是一种无人知晓、深埋岁月的执念悸动。
太沉、太静、太偏执。
整片雾色河畔,只剩他一人沉默的凝望。
白影似乎习惯了孤寂,并不畏惧众人的注视。
她轻轻抬眼,目光空空的,温柔却茫然,声音轻得像风拂水面,虚虚渺渺,落不真切: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她语气没有委屈,没有悲戚,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遗忘了姓名,遗忘了过往,遗忘了归途,唯独残留一缕执念,困在这忘川之上,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但我可以带你们过河。”
死寂的绝境里,这句话像一缕微弱生路,轻轻落在众人心里。
可她紧接着轻轻开口,带着此生唯一仅剩、拼尽残魂也要托付的郑重:
“我有一个请求。”
她望向黑暗沉沉的对岸,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酸,像是隔着茫茫生死,遥遥望着某个人间归处。
“如果你们往后,有幸遇见我的爸爸。”
“麻烦告诉他。”
“我要去找妈妈了。”
“不要担心我。”
“我过得很快乐,一直都是。”
字字轻柔,字字懂事。
懂事到让旁观者心口发堵、鼻尖发酸。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彻底遗失的亡魂,记忆空空如也,却唯独死死记住了最后的告别,记住要让亲人安心。
浦栖迟心头微涩,眉眼轻蹙,语气温和却带着现实的无奈,轻声追问:
“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们……又怎么知道,谁是你的父亲?”
这是最现实、最残忍的问题。
无名无姓,无迹可寻。人海辽阔,岁月迢递,他们根本无从寻觅、无从辨认。
白雾轻轻浮动,白影没有作答,只是安静伫立,温柔等待。
就在这时,那道凝望她许久、沉默到极致的身影,终于出声。
薄漱冰的声音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起伏。
可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这平静底下,是一诺千斤、覆水不改的笃定。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多余问句。
他望着那道白色波点长裙的虚影,一字落地,沉重、坚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