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映入眼帘的似乎不像是什么妖魔鬼怪,反而呢,更像是两个陌生的“熟人”?!浦栖迟对声音更加敏感,每个人的音色他大多能分辨出来。
就比如现在,浦栖迟发觉自己身边的人十分冷漠地啧了一声。他那深邃的眼睛总能在黑暗中第一时间辨别出自己所以记忆中曾经见到过的人。
对面那个惊魂未定的“熟人”也开始不耐烦地说:“有话就说,只留下一个字的挑衅算什么?”
“我没有对‘废物’废话的义务。”
对方正准备口吐芬芳。
忽然,地面震了三下,其中一位“熟人”上赶着抓住浦栖迟的衣角,死死地抱住这根大腿。
如此熟悉的位置,如此熟悉的声音。
浦栖迟彻底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形挂件。
“潘棠?”
那人只是尖叫,“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还是薄漱冰把他生拉硬拽,抽筋剥皮般地把他活生生地撕扯下来。
冰气十足地道:“废物果然是废物,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噗呲一声,浦栖迟笑了出来,“潘棠弟弟,我不是尾生,你也不用抱柱的。”
潘棠得知自己确实有些唐突,十分腼腆地笑了笑,装作很忙的样子打扫打扫衣角的土。
“哦,对了。还有一位帅哥哥,看起来要比你旁边那位温和多了。”顺势把黑暗中的那个人拉过来,“这是苟毂,不是勾股定理的勾股。”
黑暗中,人的瞳孔哪怕放的再大,也只能是借助一点反射光线大致地临摹出轮廓。
“你是狗蛋?”
“怎么还带骂人的?”
终于,黑色轮廓才传来第一句话:“你是?”
“我是七分糖。”
苟毂淡淡应了一声“哦”,便再度陷入沉默,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疏离,似乎还有一丝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想当年,苟毂可是一位人物,高二能从零碎的假期,边打工边学习,每天只休息六小时,八小时工作,剩余的十个小时学习,能硬生生地给自己干进医院的地步。
即使上课晕倒被老师勒令休息,却还是抱着书本去输液。
自尊心很强,曾经浦栖迟和“王子糕”偶遇正在打工的苟毂。他还是拿出态度来请喝饮料,想帮他,却被严词拒绝。
也许是伤痛太大虚实不分,又或者是感知能力下降,神经受损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意,以致于所感知到的顿顿麻木。
他没有说出浦栖迟的真实姓名,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感知受损,就不可而知了。
“你们也撞见那头怪物了?”潘棠小心翼翼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
“你说那头多头怪?”薄漱冰声线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对啊!”一想起刚才的险境,潘棠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发颤,后怕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我们刚才被它追了半条洞窟,差一点就躲不开。那怪物长着数张嘴,滴落的黏液腥得呛人,地面一震,我魂都快吓飞了。”
苟毂静立在阴影之中,身形单薄瘦削,全程情绪平淡,看不出悲喜。
可站在一旁的浦栖迟心口骤然发紧,指腹不自觉紧紧蜷起。现实里那场无可挽回的悲剧、他没能及时阻拦的过错、间接酿成的遗憾,此刻尽数翻涌上心头。
哪怕身处虚妄梦境,面对痛失至亲的苟毂,他始终无法坦然坦荡。刻意的回避、僵硬的肢体姿态,处处都藏着难以遮掩的局促与愧疚。
身侧的薄漱冰将他所有闪躲与不安尽收眼底,却没有出声戳破,只是默默往浦栖迟身侧挪了半步,替他隔开了直面苟毂的视线。
这座洞窟前后岩壁完全封死,四壁湿冷光滑,是实打实的死胡同,没有退路。四人分散开来,在黑暗中摸索探寻生路。
潘棠个子最矮,蹲在角落反复敲打石壁,依靠回声分辨岩层虚实;苟毂沿着内侧岩壁缓步踱步,指尖细细摩挲石壁深浅交错的纹路,安静搜寻线索;浦栖迟刻意与苟毂拉开距离,垂眸检视地面肌理,满心愧疚纠缠不休,始终不敢与对方对视;唯有薄漱冰抬眸望向洞窟最高处的岩壁,目光锐利如刃,分毫不错地扫视着每一寸石壁。
“这里有光!”
薄漱冰清冷的声音率先刺破死寂。
其余三人立刻循声聚拢,只见高处岩壁缝隙间漏下一缕纤细明亮的光束,笔直落在地面,在漆黑洞窟里格外醒目。可一块体量庞大、质地厚重的天然巨石,死死封堵住光束通往外界的通路。
石块底部只余下一道极窄缝隙,空间狭小至极,堪堪只容一个瘦小孩童侧身钻过。
四名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立在巨石前方,望着那道微不足道的缝隙,两两对视,一时无人言语。
潘棠挠了挠头发,小声嘀咕:“这缝隙也太小了,我们谁都钻不过去啊。”
苟毂抬手发力,试图推动巨石,石块却纹丝不动,沉重程度远超常人想象。浦栖迟站在队伍后方,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依旧不敢主动和苟毂搭话,心底沉甸甸的亏欠,让他连正常相处都倍感煎熬。
就在四人束手无策之际,石缝对面忽然传来一道软糯清脆的女童声,清晰穿透狭窄缝隙:“姐姐,这边有人。”
话音落下,一道冷冽干练的女声紧随其后响起,语调极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下一秒,轰然石裂巨响骤然炸开。
那块四人合力都无法撼动的巨石,竟被对方徒手击碎,碎石簌簌滚落满地,原本闭塞的通道豁然敞开,破晓天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瞬间驱散洞窟盘踞整夜的黑暗阴霾。
天光顺着敞开的通道向内涌入,洞外天色彻底破晓,淡金色晨光铺满整片洞穴,浓重黑暗尽数褪去,众人终于清晰看清彼此完整样貌。
浦栖迟侧头看向身侧的苟毂,少年眼底覆着一层浓重青黑,眉眼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他心头骤然一涩,慌忙移开视线,佯装低头打量满地碎石,用力遮掩心底的虚愧与难堪。
通道入口处立着两人。
“姐姐,好多大哥哥哦。”她轻拽旁边姐姐的衣角,嗲嗲地说着。
而那位徒手劈石头的姐姐,正十分温柔地揉揉她的头,然后替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扬尘。“乖,我和哥哥们说说话,你先去旁边玩。”
一身贴合身形的黑色紧身劲装,利落冷硬,袖口与腰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械,是常年游走险境的特务。
前几天她还试探过薄漱冰和浦栖迟二人,岂料转眼就又遇见了。
那特务正是方怀瑜,方女士。
薄漱冰目光淡淡扫过方怀瑜,对方方才刻意伪装姐妹、刻意隐瞒身份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半句不做点评。
在场所有人的身份都藏着机密,能对外保密的信息绝不多外露,更何况他们每一个人,都背负着特殊、不能轻易袒露的隐秘过往,互相试探、彼此设防已是常态。
方怀瑜目光平静扫过在场四人,开门见山,语气简洁干脆:“通道深处有一处机关石壁,上面刻着陌生古老符号。我和这个小姑娘在这里停留许久,反复推敲,始终破译不出符号含义,打不开前方通路。”
浦栖迟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敛去一身局促不安,上前半步从容开口:“我们一同前去看看,众人合力,或许能解开机关谜题。”
薄漱冰微微颔首默许,苟毂与潘棠紧随其后,一行六人顺着透光的通道纵深前行,片刻之后,一面刻满古老纹样的石壁赫然出现在眼前。
整块石壁平整宽阔,其上层层叠叠镌刻着线条古朴苍凉的壁画,完整复刻了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冥界神话:手持里拉琴踏足幽暗冥界的歌者、漫长无光的往生长路、一念回望的崩塌瞬间、爱人重归虚无的寂灭结局,每一幅画面纹路都清晰完整。
壁画下方,整齐罗列着一圈扭曲却规整的古希腊文字符号,这便是困住方怀瑜二人许久的机关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