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涟家晚饭用得早,天边铺着一层浅橘色晚霞,餐桌上就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
沈母热情地往许言午碗里夹菜,一样样细心介绍:“这个红烧排骨是冰糖炒的糖色,偏甜口;这道时蔬是今早摘的鲜货,隔壁邻居自家种的;还有这锅菌菇排骨汤,炖了一下午,等会儿多喝两碗。”
“谢谢阿姨,我自己夹就行,不用麻烦您。”许言午攥紧木筷,肩背紧绷,下压的眼皮竭力掩藏内心的局促与抵触。
“吃饭不是筷子一夹、嚼碎咽下这么简单,要是分不清食材味道,吃到不合口的,就只能吐掉,如果怕浪费硬撑着咽下,得多委屈自己呀。”沈母眉眼弯成温和的月牙,又转过头看向沈涟,佯作嗔怪:“阿涟,小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做客,你多照看着点,别只顾自己扒饭。”
沈涟乖乖“哦”了一声,舀起满满一勺软烂的青绿色时蔬,径直倒进许言午碗中。
洁白的米粒被怪异的翠绿色淹没,许言午瞳孔微微一缩,整张脸跟着同步发绿。他天生无肉不欢,偏爱重油重盐的食物,对于这种软趴趴、看不出原样的绿叶菜,向来一口不碰。
好好一碗白饭,糊了一层草绿,瞬间食欲全无。
许言午捏紧筷子,陷入两难,他做不到当场撂筷子,也抗拒硬吞不合口味的饭菜。
不等他纠结出答案,一直关注着他的沈母抬手轻轻拍了下沈涟手背,用训斥的口吻递上台阶:“臭小子,明知道人家不爱吃,怎么还硬往人碗里塞。阿许,我重新给你换一碗干净米饭。”
“不用麻烦,我可以吃。”许言午端起饭碗,垂着眼睫抿了抿唇,大口往嘴里扒拉。
内心早已做好难以下咽的准备,反正不是第一次,吞下去,露出微笑,用一句“味道还不错”的场面话,就能结束了。
然而预想中的干涩苦味并未出现,反倒裹着一层清润鲜凉,像含了片薄荷糖,拂尽心头积攒了整日的燥意。
“这个菜……”许言午迟疑着,呆呆地说道:“味道好像还不错,我以前没吃过。”
“这是木章子嫩芽,只有北市才有。木章子是北市的神树,全身都是宝,嫩芽可以入菜,树干能做木料,长成参天大树后,还能给路人遮日头。”沈母指向小院里唯一一株的树苗,“你看院里那根树苗,就是从老城最大的那棵木章子分出来扦插的,再过几年,枝繁叶茂,以后每个夏天,你们就都能在树下乘凉了。”
沈涟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许言午碗中,眉目昂扬:“木章子单吃清淡,配肥肉更香,你试试。”
沈母恍然:“看你气质和这边小孩不一样,原是刚搬来的,那是来这儿定居,还是短期旅游?”
许言午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声音飘忽:“……搬家过来的,以后应该不会走了。”
沈母:“那太好了,以后可以常来家里玩。”
吃完晚饭,夕阳正好沉下山头。
沈涟随手捞起外套,对许言午说道:“你在院子里坐会,我去帮你拿衣服,等下我送你回去。”
许言午嘴上习惯性别扭:“送什么送,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脚下却老老实实立在原地。
来时,朱夏拎了满满一篮樱桃,临走,沈母又塞了满满一袋吃食零用,朱夏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刚踏出大门,就看到许言午对着院里的那株纤细木章子树苗发着呆,暮色如烟沙笼罩,莫名悲伤。
朱夏拉了拉他的胳膊,指着院边的长椅说道:“把衣服脱了,去那边坐。”
许言午眉峰一抽,警惕地往后缩了半步:“你想干什么?”
朱夏从裤兜摸出一小瓶棕褐色药酒,晃了晃瓶身:“你身上还有好多瘀青没化开,我帮你按一按。”
许言午抓住领口往上一提,顺溜脱下上衣,背对着朱夏坐好,“刚才怎么不一次性弄好。”
朱夏旋开药酒瓶盖,合掌温热药汁后,轻轻覆住瘀青处,缓缓推揉。
“刚才你一身戾气,一副随时要找人打架的样子,我可不敢给你上药。”
许言午无从辩驳。
想到刚刚发脾气,冲动推了朱夏,害他撞伤腰,想要说点什么,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半句软话。
院子里,只余晚风掠过树苗发出的飒飒轻响,以及萦绕在鼻尖的药酒的浓郁味道。
安静片刻,许言午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沈涟……真的不是这片地盘的老大?”
朱夏:“算不上什么老大,不过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比如有人欺负你,或者你家需要换灯泡,什么都可以哦。”
听上去……像个多管闲事的。
许言午正费解着,忽然听到朱夏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认识你。许言午,上个月刚转来的校霸。”
许言午挑了挑眉:“看来我名声还挺响亮。”
“我家就在学校隔壁那条巷,每天都能撞见你跟人起冲突。”朱夏轻柔地往他腰腹瘀青处涂抹药酒,辛辣温热的触感缓缓渗入皮肉,一点点揉散淤积的皮肉,“但你看着不像那种会专门寻衅滋事的人。”
没有哪个混混会叼根棒棒糖,模仿不服管教的模样。
许言午嗤笑:“什么叫做不像?我就是个校霸。我这一身的痕迹,还不能证明吗?”
朱夏坚持己见:“我觉得你不是那种欺善怕恶的混混。”
许言午不以为意:“那是因为我欺善,更欺恶。”
朱夏:“你该不会就是喜欢打架,才老去招惹那些人吧?你要是真想练招,可以找老大切磋,但千万别碰器械。”
“瞧你身上这些疤痕,虽然刀口愈合了,但看得出来伤得很深,当时肯定流了好多血吧?”
他的声音轻缓圆润,有种暖融融的错觉,像小院里的那株木章子树苗,在晚风的拨弄下露出颤巍巍的嫩叶。
许言午不自在地撇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谁啊,管这么宽。”
“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朱夏一拍脑门,恍然开口:“我叫朱夏。”
“你……!”
许言午阻拦不及,硬生生看着他抬起沾满药酒的掌心,糊在自己额间,留下半个棕褐色掌印。
晚风里,两人身上的味道忽然变得一致。
“你们在干嘛?”
沈涟一手拎着许言午换下的衣服,一手转着自行车钥匙,看到朱夏额头的掌印,没忍住,嘴角疯狂上翘:“噗嗤——”
朱夏动如狡兔,直接扑到沈涟肩头,将掌心剩余的药酒全数抹到沈涟脸上,笑得狡黠:“我们等你半天啦!”
“阿夏!你找揍!”
沈涟反手箍住朱夏胳膊,吓得他哇哇大叫,绕着小院不停转圈。
微凉辛辣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许言午忍不住皱了皱鼻尖,恍然发觉小院中的三人都被这清冽独特的药味团团笼罩,隐约圈成了某种未来的归属形状。
许言午是上个月转学到北市的。
说是转学,但更贴切的说法,是丢弃。
一个多月前,他还不叫“许言午”,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叫“简言午”——京市简家小少爷,拥有一对恩爱和睦的高干父母,一个长袖善舞的继承人哥哥,和一个温柔大方的当红小花姐姐。
所有人都说,简家儿女各有出息,尤其是最小的简言午,小小年纪就懂得谦让体恤,一看就继承了简家优越的基因,是简家的好福气。
那时的简言午,也打心底这么相信。
尽管真实的内里并不如外人看来的和睦,但简言午会自己替家人们找好借口。
简父简母客气疏离,没有寻常人家的温情暖意,是因为忙于公务,分身乏术;哥哥姐姐的奚落刁难,是多孩家庭再普通不过的通病。
年少的简言午不懂人心复杂,之后又轻易信了家教老师的说辞——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家人之间的玩笑,不必分得太清。爸爸妈妈工作繁忙,哥哥姐姐也有难处,可他们都在为这个家努力。你作为年纪最小的弟弟,受他们的庇护,就更要体谅他们,好好爱他们、好好爱这个家,是你存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做的、有价值的事情。
于是他更加拼命自省,习惯把所有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和哥哥嬉闹后,手臂、脊背到处都是青紫伤痕,他便独自躲进角落哭泣,哭够了,再主动找对方道歉:是他太娇气,害哥哥玩的不尽兴。
姐姐压力大,喜欢把负面情绪倾泻在他身上,尖锐刺耳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简言午也会自我开解:总有一天,她会像对待爸爸妈妈和哥哥那样,温柔的对待自己。
至于简父简母视他为透明人,他便学着顺从管家的安排,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讨好家里每一个人,努力做一个不会添麻烦、人人都喜欢的小孩。
他坚定地相信着,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那些刻薄言语、过分捉弄,都只是藏在表象下的小别扭,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总有一天能换来真心相待。
可现实往往更残忍。
哥哥和朋友玩耍时嫌他碍事,就把他锁进储藏室,狭小隔间没有一扇透光的窗户,暗无天日,胸腔闷得窒息,唯一清晰的只有逐渐远去的嬉笑声。
谁会把家人,囚禁在暗无天日的角落,置之不理?
跟着姐姐外出时,嫌他走得慢,便故意牵着年幼的他走进女卫生间,引得路人不满斥责后,轻飘飘丢下一句“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觉得不妥,就替我管教咯”,说完转身离开,独留他一人深陷众人的指点非议。
谁会把至亲,推入难堪境地,叫他受尽委屈?
简言午不明白,只一味死守着血脉至亲的执念,天真的以为,长大后,一切就会变好。
然而长大的过程太刺骨,直到多年后独自站在北市的街道上,他才猛然惊觉,原来简家上下,从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他视作家人。
既然从始至终都不打算接纳他,当初又为什么要日复一日灌输“这里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亲人”?
为什么?
“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万般疑惑盘旋心底,无人能给一个确切答案。
幸好,他自己找到了——因为简言午不是“简言午”,简言午是“许言午”。
他只是个简家收养的小孩。
当年简父事业停滞,几笔大单全部卡壳,捡到他的那天,搁置许久的合作突然峰回路转。生意人总是有些独特的命理说法,简父认定这个捡来的小孩,会是简家的福星,于是将他带了回去。
可惜的是,简家对“福星”的偏爱,存续时间太短。
在偶然看到许言午亲生父母的寻人启事后,简家没有一丝不舍,直接让管家收拾好行李,塞给他一张北市地址,便单方面断了他与简家的所有干系。
他们甚至没给他缓冲消化的时间。
前一秒他还在茫然听闻自己并非简家血脉的事实,下一秒就被推搡着踏出富丽堂皇的简家大门,偌大一个京市,曾经锦衣玉食、人人称羡的简家小少爷,就这般无家可归了。
直至今日,许言午已经模糊了被赶出家门那天的一切细节,记不清那天是晴空万里,还是大雨滂沱,记不清街边行人的眼神,更记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的路,只有那份空虚的茫然和寒凉,浸透了刚刚萌芽的人生。
简言午的最后,是好运的遇到了执勤巡逻的民警,他们将独自徘徊的他送到了北市,落户、改姓氏、更换学籍档案。
简言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言午的出现。
既然真心相待只会换来抛弃与伤害,那就收起骨子里的柔软善良,用拳头说话好了,他不需要家人,也不需要牵挂,那些虚伪的东西,只配和简言午一样,被丢弃、被驱赶。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昔日谦卑忍让的模样彻底消散,他靠着拳头立足,谁挑衅便和谁硬碰,成了旁人眼中不好招惹的校霸。
命运从不怜悯任何人,也从不优待任何人。
许言午亲手将自己的人生逼到了另一个极端,试图用一身不服输的桀骜,挑战命运的既定规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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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