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许言午能两次摔进同一条溪流。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胸腔拼命起伏,渴望纳入更多空气,得以保持生命延续。
平缓流动的溪水看着温和平顺,整个人真沉进去,才知道底下暗流有多缠人。
“你没事吧?”沈涟踏进水湾,攥住许言午的小臂用力一扯,将人半拖上岸。
许言午用力拍开沈涟的手,粗鲁地捋掉发间缠挂的水草,语气冲得像吞了炸弹:“要你假好心!滚开啊!”
夏日午后的山溪水,阴凉刺骨,许言午双臂抱着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
烦,烦透了。
沈涟没跟他置气,捡起一旁的外套,提议道:“先去我家换身干衣服,免得冻感冒。”
许言午梗着脖子纠结半晌,没敌过寒气侵袭,不情不愿地跟在沈涟身后,慢吞吞来到了沈家。
沈涟家是老式平房,屋前有一方宽敞小院,两人推开门时,沈父正坐在院里打磨木料,刨花层层卷曲,无声落到脚边,堆成蓬松的浅黄小山。
听见推门声,沈母擦干净手上面粉,系着藏青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许言满身淌水、脸颊青红交错的模样,瞬间了然。
自家臭小子肯定又去“行侠仗义”了。
把人打一顿,然后带回家上药。
沈父也只抬了下眼皮,早已见怪不怪。
沈母悄悄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沈涟后背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嗔怪:“又出去逞能惹事。”
面向许言午时,则换上温和笑容,朝他招手:“快进来躲躲风,让阿涟带你去楼上换身干爽衣服,等会儿下来喝姜汤。今儿晚饭也留下吃,尝尝阿姨的手艺。”
她又指了指堂屋靠墙的木柜,提醒沈涟:“药箱放在老位置,用完记得放回去。”
沈涟应声,拎上药箱,领着许言往楼上走。
两人身影刚消失在拐角,沈母立刻瞪了沈父一眼,叨念着:“都怪你,天天跟他讲江湖行侠那套,这下好了,成天在外跟人动手。不安生。”
沈父手上刨子不停,慢悠悠开口:“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说不定以后这孩子,能跟阿涟做一辈子交心兄弟。”
沈母只当他随口宽慰,没往心里去,不想这句闲谈真在往后应了验。
二楼,衣柜里叠放着齐整的衣物,全是沈涟平日里常穿的旧衣,他随手抽出一套,递过去。
许言午垂眼扫过布料,眉头紧锁,满脸抵触:“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沈涟耸耸肩:“屋里就这些,全是我穿过的,区别只在于穿过多少回。”
“你故意的是吧?”许言火气往上涌。
“我又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找茬。”沈涟往卫生间方向偏偏头,“上衣不穿也行,裤子总得换吧,难不成你打算裸着下楼?”
被溪水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刺痒又冰凉,许言午僵持几秒,一把抓过裤子,闷头往卫生间走。
沈涟站在楼道口提醒道:“左边热水,右边冷水,我家热水器年头久,你调水温时小心烫到。”
回应他的,是许言午“咔嗒”一声的关门声,没多久,卫生间便响起哗哗的水流声。
等许言换好衣服出来,沈涟已经打开药箱,做好了替他上药的准备。
“坐。”
沈涟拉过一张长条木椅,拍了拍椅面。
许言午一声不吭,背对沈涟落座。
他上半身没穿衣裳,满身新旧淤青一览无余,浅淡的是之前与人争执留下的印子,新鲜泛红的,全是刚才溪边拉扯,摔跤蹭出来的伤。
沈涟转动手腕,拧开药酒瓶盖,独特的辛辣药味瞬间在房内漫开,“你叫什么名字?”
许言午顿了顿,闷声回答:“许言午。”
“许言午,你天天跟人打架?”
药酒贴上皮肉,刺痛骤然炸开,许言午疼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沈涟早有预判,单手扣住他的肩膀,稳稳将人压回椅子上。
“¥#……U#”许言午疼得嘶嘶抽气,脏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沈涟手上力道稍缓,继续追问:“看你身上这些印子,以前没少被人围堵吧?”
“关你屁事。”许言偏过头,暗自跟沈涟较劲。
这人看着寻常,力气却大得离谱,硬碰硬完全讨不到半点便宜。
想起前些天巷子里的争执,许言午心生恼怒,暗骂:要不是那些混混,他也不会找上沈涟,踢到这块铁板。现在好了,不仅挨了顿打,还摔进溪里,里外面子全部丢光。
烦,烦透了。
“喂。”许言冷不丁开口。
“别乱动。”沈涟用力将他按回,“我有名有姓,不叫喂,你不是知道我叫‘沈涟’吗?”
这话一扯,许言午又想起了那几个混混。
一个普通的放学傍晚,几个吊儿郎当的混混拦住他,几句挑衅,便转战附近的小巷,在两眼一抹黑中上演了一出见不得光的拳脚戏。
砰——
拳头到肉的声音,混着闷哼,有种独特的感官刺激,许言午抹去唇角血渍,反复抡起拳头,直到对方全部倒下。
“就算你打赢我们,这条街也轮不到你说话!”满身青紫的混混们被打翻在地,狼狈不堪,却依旧梗着脖子叫嚣。
“跳梁小丑。”许言午冷笑一声,跨步逼近几分,“起来啊,继续。”
“你!”混混们捂着腹部,纷纷后退,嘴里狠话不断:“你等着,我们老大会给我们报仇的!”
“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的,走着瞧!”
许言午闻言很不爽,自从到了这里,次次都是打了小的来老的,身体的疼痛加剧了内心的烦躁,既然都要打,那就直接打到他们全部趴下为止吧。
“不用等,你们老大叫什么,我亲自去会会。”
“沈涟!我们老大是沈涟!”
于是,许言午一打听到沈涟今日在溪边,便找了过去,看到他身影的那刻,二话不说上去就是挥拳,结果不出三招,直接被沈涟一拳击溃,直直摔进小溪。
许言午不信邪,起身再次冲上去,结果又被一脚踹回小溪。
再再次挥拳,再再次落进小溪。
许是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许是寒凉的溪水浇灭满腔的烦躁,许言午终于没了再起身缠斗的力气。
……
脱离回忆,许言午侧过半边脸,问道:“你真是那些混混的老大?”
沈涟摇头否认:“不是。”
许言午不信:“整条巷子的人都这么传,怎么可能不是。”
沈涟手上微微一使劲,许言午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不满地嚷嚷:“喂!轻点啊!
“轻了淤血散不开。”
许言午撇撇嘴,“既然你不是他们老大,他们为什么都说你是?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还不敢承认,胆小鬼。”
许言午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
沈涟也很少解释。
他向来不在意流言蜚语,可看着许言午较真的模样,就耐着性子解释了,“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既然来问我,就该信我说的。”
许言午:“所以你真不是他们老大?”
沈涟耸耸肩:“不是。”
“丢!”许言午低骂一句,感觉自己闹了个笑话。
真丢脸。
沈涟故意加重力道,蹙着眉教育他:“不准说脏话,初中生就该有初中生的样子。”
“嘶——”许言午又气又疼,比划着两人相差无几的身高,狠狠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屁话。我俩个子差不了多少,你也好意思说教我?”
沈涟神色端正,认真劝导:“打架解决不了任何事,有难处尽管找我,别再惹事了。”
许言午紧抿双唇,满心不服:“多管闲事!”
“是不是校外那群人找你麻烦、欺负你?”沈涟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冷白色的肌肤上遍布淤青,新旧重叠,一看便是接连遭人欺压所致。
再看许言午的模样气质,全然不似混迹街头的顽劣之辈,沈涟心底顿时生出几分猜测——如同武侠故事里所写的那般,安分念书的少年郎无端遭到校外混混的欺凌刁难,只能咬牙硬撑,等待救赎之光。
那就让他来做这束光吧。
心底的侠气瞬间涌上,沈涟掰过许言午肩头,眼神沉沉,口吻严肃:“是谁在故意为难你?说出来,我帮你讨回公道!”
沈涟是那种笑意张扬、开朗到没心没肺的人,他的人生似乎从没有阴霾,亦没有野心,那双眼睛里的单纯,就仅仅是单纯。
比如此刻,是单纯的笃定。像仗剑走天涯的少年侠客,只要对方开口,他定会出头。
许言午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忱弄得一怔,反应过来后,推开他,说道:“没人欺负我。”
沈涟歪歪头,追问:“为什么打架?”
“你猜错了。”许言午牵动唇角,带着几分讥诮:“不是他们欺负我,是我主动找他们麻烦。”
沈涟褪去眼底的认真,似乎有些不解,望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午后的蝉鸣聒噪得要命,许言午心口发闷,暗自后悔:坐在这里上药,还不如泡在溪水里清静。他,不该跟着沈涟回家。
僵持沉闷的氛围里,楼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朱夏端着两碗姜汤走上楼,看见沈涟按着光膀子的许言午上药,一眼看透前因。
“听沈姨说,你把人打进小溪里了,不愧是老大。”他把姜汤递给两人,视线扫过许言午青紫交错的后背,说道:“不过看这一身伤,下手有些重了,是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什么叫做打进小溪里?!那是我没站稳,不小心摔进去的!”许言午不承认自己被碾压,拔高声音辩解:“他身上也有伤,我们是平分秋色、势均力敌!”
“可你身上的伤很多哎。”朱夏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放到一旁,伸出食指,指着许言午背上的斑驳痕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陈年旧伤,还有这些疤痕,明显是利器划伤,应该不是普通的打架吧。”
许言午僵硬着身体,嘴硬道:“这些是我打赢别人攒下的勋章!是勋章!”
朱夏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欺负了你,所以特意来找老大撑腰。”
这话精准戳中了许言午的自尊,他一把挥开朱夏,转身就往楼下冲。
这破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朱夏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腰狠狠撞上桌角,半天才勉强顺过气。
沈涟快步上前,伸臂拦住许言午:“排骨汤快炖好了,吃完再走。”
许言午满腹憋屈,专程找茬落败不说,还摔进小溪,现在又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戳到痛处,自尊心折得一干二净,哪还有心思留下蹭饭。
他像只刺猬,浑身竖起尖刺,吼道:“滚开!”
沈涟坚持:“先吃饭。”
许言午口不择言:“吃你%……&!”
沈涟蹙眉:“好好说话,出口全是脏字,很没有礼貌。我以前没在附近见过你,是刚搬来这片的?”
许言午不听,依旧吵闹。
沈涟不再好言相劝,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摔在了地板上,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似乎更加破败了。
许言午浑身发麻,躺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力气仿佛尽数被抽空,只能侧着头死死盯着墙角,心底翻涌着不甘。
人的一生,那么长,那么短,总能赢一次的吧?
怎么在他这里,事事都落了下风?
好不公平啊。
沈涟扶起朱夏,确认无碍后,肃着张脸蹲到许言午身前,“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矛盾就好好沟通,打架解决不了任何事,最终吃亏的只会是你,明白吗?”
许言午冷笑顶嘴:“你不也动手打我,还好意思装正派好人。”
打,打不过,走,走不了。
许言午心里清楚,沈涟不松口,他半步都出不去,只好垮下肩膀,闷闷点头,算是答应留下吃晚饭。
“开饭咯——”
楼下传来沈母清亮的呼喊,沈涟叮嘱许言午穿好衣服再下楼,自己率先去厨房帮忙。
沈母端着一大锅排骨汤,放到餐桌正中间,一边摆碟子一边问沈涟:“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把人领回家?”
沈涟正挨个分发木筷,筷子轻磕碗沿,发出细碎轻响,听到沈母的问话,脑海里蹦出许言午浑身湿透,坐在水里胡乱拍打水面泄愤的画面。
沈涟弯了弯唇角,慢悠悠答话:“大概是因为他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像只小狗。”
明明期盼陪伴安抚,偏偏浑身竖满尖刺,装出张牙舞爪不好惹的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
想起小时候缠着家人养狗的旧事,沈涟顺势开口:“妈,隔壁张奶奶家的狗快要生崽了,我能不能抱一只回来养?”
沈母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行。”
“我会负责照顾它的,喂它遛它,都不用你们操心。”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万一哪天你带着小狗出去打架,回头还得赔一笔疫苗医药费,我可不想平白多一笔开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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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