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弑 第3章 那片白

许诗站在那片白色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梦。

别人的梦是乱的。碎的。充满了噪音。褪色的街道、重复的面孔、说不通的对白。记忆的碎片被随机拼贴在一起，像打翻的拼图。但这里不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空还有边界，有墙壁，有地板，有天花板的压力。这里是“白”。无边无际的、不发光的、不刺眼的白。像是还没有人来的地方。像是世界被造出来之前的那一瞬间。

许诗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踩在白色上，没有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别人梦里，他的手有时候是模糊的，有时候会变形。但在这里，他的手很清楚。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节，掌心里细细的纹路。比现实中还清楚。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他坐在那片白的中央。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书也是白色的。他低着头，嘴唇在动。许诗走近了几步。那个男孩的头发是浅褐色的，乱糟糟的，发尾翘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穿着梦里不该有细节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袖口卷了两折。许诗又走近几步。他能听见那个声音了。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不是背诵的熟练，而是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确认的那种认真。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那个男孩念完了。他合上书，手指夹在书页里。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白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白色的光里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聪明的亮，是干净的亮，像是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过。然后他微笑了一下，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白色。

“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

许诗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他知道那个男孩不是在问他。那个男孩的眼睛看的是天，不是他。那句话是对着那个不在场的神说的。但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许诗觉得有人在跟自己说话。他站在离那个男孩不过几步远的地方，那个男孩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但那个男孩没有转头。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然后他低下头，手指翻到刚才夹着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念。他的表情没有失望。和问之前一模一样。

许诗退出了梦境。

他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孤儿院的锅炉在嗡嗡响，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片白。那个男孩盘腿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白书。他抬起头对着天微笑，问“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然后低下头继续念。那个画面像是烙在了许诗的眼皮内侧。

他对自己说，那不是在叫你。那是对神说的。不是你。

第二天晚上，他又进了那个梦。

不是偶然。他试了很多人——修女的梦、厨房帮工的梦、上铺那个磨牙的孩子的梦。他能进去。但他不想。他只想进那个白色的梦。他找到了方法。不是用眼睛找，是用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每个人的梦都有一种味道，或者说一种温度。那个男孩的梦是凉的，安静的，像雪化之前那一秒。

他又站在那片白色里。那个男孩还是坐在中央，还是盘着腿，还是读那本白书。这次他读的是另一段，许诗没听过。那个男孩念完之后抬起头，微笑。

“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

许诗站在角落里。这一次他没有往前走。他把自己藏在白色最浓的地方，远得只能看见那个男孩的轮廓。他告诉自己，我只是来看看。看看这个梦为什么是白的。看看这个男孩为什么在梦里还读经。看看他对着天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我只是看看。

但他又来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开始记住那个男孩的细节。他念经的时候手指会摸书页的边缘，一页一页地摸，摸到折角的地方会停下来把它抚平。他的衬衫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念到“你也在那里”的时候，声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他抬头微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许诗全都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进出过无数人的梦，从来不会在同一个梦里停留超过一夜。那些梦是消耗品，看一次就够了。但这一片白，这个男孩，他看了六天，每一夜都待到梦自然消散。他站在角落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个男孩念经、抬头、微笑、低头继续。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的人在等他。不是等他。是等另一个不在的人。但他还是看。

第七天晚上，那个男孩念完经，抬起头。

“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

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句子。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微笑。许诗站在白色里，离他不过几步远。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许诗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回答。

他没有。他咬住了舌头。那个男孩低下头继续念。许诗退出了梦境。

他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外面的天快亮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是锤子砸在骨头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今晚还会去。明天晚上也会。后天也是。他会一直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那个男孩对着空无一物的天微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他的工作。他是造梦师。他在研究一个特殊的梦境。他在分析为什么这个梦是白的。他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梦者。他说了很多理由。没有一个是真的。真的是——那个男孩问他“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即使那个看不是指向他，即使那个看是给另一个不存在的人。但那句话是朝他这个方向的。那句话的声波穿过了他站的空气。那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存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存在了。

若瑰低下头继续念经。他没有听见那声被咬在喉咙里的回答。他甚至不知道有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他以为这个梦和过去的几百个梦一样——白色的，安静的，只有他和那个沉默的神。他以为他的神在听。他不知道听他的是一个不信神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最近几天，那片白色好像没那么空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但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是走进一个空房间，闭着眼睛也知道里面有人。若瑰想，也许是神终于决定靠近他了。也许神一直是这么靠近的——不说话，不现身，只是在白色里站着，看着他念经。那也好。那也很好。他不介意神不说话。因为他也不总是会说话。有时候他祷告到一半就停了，只是跪在那里，让沉默替他说话。也许神也是这样的。明天吧。明天他念完经，再多等一会儿。万一神想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