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澜从黑暗中睁开眼,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个名字。
涅言。
他坐起身,掌心按住太阳穴。私人梦境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意识边缘这在“大我”的秩序下本不该发生。所有个体的睡眠都应融入集体意识的共振之海,私人梦是早已被治愈的旧人类遗毒。
但他确确实实做了梦。
梦里有人站在一片崩塌的镜城中央,朝他伸出手,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他醒来,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两个字:涅言。
“校准师伊澜,请报到。”
机械音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不急不慢,像水渗进沙地。这是“大我”惯用的腔调—温柔,无处不在,不容置疑。
他起身穿衣。制服银白,右肩绣着一个闭合的圆环,象征集体意识的完整与自洽。
走出房间时,走廊里已经有三个组员在等他。两男一女,神情如出一辙,平和、专注、毫无波澜。真正的“大我”信徒,与伊澜不同。
他将残余的梦意压进意识最深处。那里有一道他自己都不记得何时挖出的暗缝,窄得只够藏一个念头。
“任务目标。”他说。
组员中唯一的女性平铺一块光屏,浮出一张少年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干净。
“离散症患者,编号D-4792。症状表现为夜间私自脱离集体意识网络,三日前出现幻听,声称有人在他梦中反复呼唤同一个名字。”
“叫什么?”
“涅言。”
伊澜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同一名称出现在多个离散症患者的症状记录中,”组员继续汇报,“‘大我’判定该名称为集体意识感染源,需溯源清除。D-4792是第七个出现该症状的患者。”
“他在哪?”
“梦熵边缘。他昨晚尝试深入梦熵寻找‘那个叫涅言的人’,意识体被困在了第一层噩梦区。”
梦熵。那个大我控制力最薄弱的灰色地带,个人潜意识的排泄场,噩梦的实体现形之处。
伊澜系紧制服领口。
“我去带他回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后半句。
那个叫涅言的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像一个幽灵,同时出现在他和无数离散症患者的梦里?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答案。
因为在梦的最深处,有一双手在等他。
梦熵没有光,也没有完全黑。
伊澜踏入灰色领域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是气味焦糊的,甜的,像烧焦糖浆混杂着烧糊的铁锈味道。这是潜意识**时特有的气息,“大我”称之为梦熵污染,患者个体的执念与恐惧在这此处无主游荡渐渐腐烂成一种粘稠的雾。
他的制服在进入梦熵的第一次层时就褪了一层颜色,银白变成了灰白,右肩上圆环标志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印章。这是正常的。校准师的训练手册的第一条就写着:梦熵之内,集体意识的光辉无法抵达。
“D-4792的生命体征。”他说。
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但“大我”植入他左耳后侧的感应芯片仍在工作,微弱的像一根蛛丝震颤。
意识波动剧列,未消散,距离越三百步,偏西南方向。
芯片传来的信息极其简略。梦熵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大我”的触手只能勉强伸进来一根指尖,其余部分被层层叠叠的个人潜意识残骸阻挡在外。
伊澜朝西南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脚步下翻涌,像无数张被压扁的脸。他尽量不去看那些偶尔从雾中浮现的轮廓—半张哭泣的嘴,一只没有身体的手、一段反复重复相同动作的残缺人影。这些都是被“大我”治愈过的旧人类残留,他们的私人梦境被集体意识溶解后,碎片排泄至此,在梦熵的底层永远地腐烂或循环。
校准师的工作,就是从这片排泄场中捞出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彻底溶解的离散症患者。
他们往往还活着。勉强算是活着。
前进了约两百步,伊澜脚下的触感变了。原本坚硬得像水泥地的梦熵底层,忽然变得柔软、起伏,像踩在什么巨大的活物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是一张脸。
不是人脸。是一张比人面大出百倍的面孔,五官模糊,表情介于哭与笑之间,嘴部的位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从中不断渗出刚才那种甜腥的雾气。伊澜的脚正踩在它的额头上。
这不是第一次。梦熵的地面每一段都在呼吸,每一段都有过名字。
他继续走。
那张巨脸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呢喃,像是被踩痛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哼唱。伊澜不去分辨那些声音。分辨了就容易记住,记住了就可能在下一个被“大我”校准的夜晚,被从记忆里挖出来,当作潜藏的个人执念证据。
暗缝只能藏一个念头。他已经用掉了。
“涅言”。
又走了几十步,雾气骤然变薄。
伊澜看到了D-4792。
那少年正蹲在一片碎裂的镜面之间。那些镜子不是真实的镜子,而是梦熵中典型的“记忆碎片”他人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被撕扯成一片片,堆叠在这片灰色地带,像碎玻璃渣一样反射着并不存在的光。
少年背对着伊澜,肩膀微微发抖。他身上还穿着进入梦熵时的睡衣,布料在梦熵的侵蚀下已经变得像旧纸一样脆。
“D-4792。”伊澜叫了他的编号。
少年的肩膀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任务简报上的照片一样,二十七八岁,眉眼干净。但伊澜注意到了一个简报上没有的细节少年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却不在看他,而是聚焦在某个极远、极深的点上。那目光像是穿过了一切,梦熵的雾、校准师的制服、伊澜的皮肉骨骼,直达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沙哑,像好久没说话。
“伊澜,校准师。”他伸出手,“‘大我’派我来带你回去。你已经离开集体意识网络将近四个小时了,再久一些,你的意识体可能会与梦熵底层产生不可逆的融合。”
少年看着他的手,没有握。
“你是他派来的吗?”
“谁?”
少年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哭。
“涅言。”
那个名字再次出现的瞬间,伊澜左耳后的芯片发出一声极其短暂的嗡鸣像是“大我”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本能地启动了某种扫描或过滤程序,但梦熵的干扰让它什么都没捕捉到,只发出一声无效的、近似叹息的噪音。
伊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听到过这个名字。”少年忽然说,目光终于聚焦到伊澜脸上。
这不是一个问句。
伊澜没有回答。校准师手册第二章第四条:面对离散症患者的诱导性提问,保持沉默,按程序操作。
他踏过碎镜,走向少年。
“跟我回去。你的症状可以在清醒状态下进一步校准。‘大我’不会惩罚你,它只治愈。”
这段话说得很熟练。他说过很多遍。但今天说出口时,每一个字都像含着一颗小石子。
少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求救的那种抓法。是确认。
“你知道他在哪。”少年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伊澜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梦熵的灰色光线下显得陌生,像另一个人。“你见过他。他跟我提起过你。”
伊澜的呼吸停了半秒。
“D-4792,你的症状……”
“叫我阿九。”少年说,“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大我’听不清的地方,我有权利用自己取的名字。你也一样。你叫什么名字?不是编号,不是职务,是你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名字。”
伊澜站在那里,脚底是无数张呻吟的旧梦之脸,四周是碎镜与甜腥的雾,身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握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像在发烧。
他的暗缝里只有一个词。
他把它放出来了。
“伊澜。”他说,“我的名字叫伊澜。”
不是编号。不是职务。是父母给的名字,是两个音节,是他在能够说话之前就已经被呼唤过的、最初的身份标记。这些信息本该在婴儿时期就被“大我”的第一轮校准中溶解,融入集体意识的共振之海。
但他没有。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只是忘了自己记得。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们。”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涅言说你是不一样的。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能听见他,还能把自己拉回来的人。其他人听到他的声音就碎了,碎成梦熵下面那种东西。”
他指向脚下。伊澜不需要低头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涅言是谁?”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阿九说,“我只知道他在找我。不对他在找我们。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他说有人把他的名字埋在了‘大我’最深处,埋进了集体意识的底座里。他说他的名字在被慢慢忘记,忘记他的人都会变成梦熵的一部分。他说他在找一个。”
阿九忽然停住了。
他看向伊澜身后。
伊澜转身。
梦熵的雾在他转身的弧度中裂开一道缝。缝隙里什么都没有不,不是没有,是什么东西正在退远。一团看不清形状的影子,在雾气最浓稠的地方一闪而过,消失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移动,更像是被抹除。
梦熵里不存在被抹除。梦熵只堆积,不删除。
“有人来了。”阿九的声音变小了,带着恐惧,“‘大我’的人。”
伊澜感受左耳后的芯片。它忽然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这说明“大我”正在加大控制力度,但它选择隐藏自己的存在,让芯片表现为无信号状态。这是“大我”在梦熵中惯用的策略:假装不在场,然后突然出手。
“跟我走。”伊澜抓住阿九的手腕,这一次不是邀请,是命令。
阿九没有挣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影子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伊澜没听清,也没有问。
他们快步往回走。脚下的地面从巨脸变成无数纠缠的手臂,从手臂变成密密麻麻的牙齿,从牙齿变成一片柔软的、温暖的、像子宫内壁一样的深红色绒面。这是梦熵第一层与现实的交界处,再往前几步,灰色就会褪去,光就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大我”的低语就会重新填满每一个听觉的缝隙。
在踏入那道光的前一秒,伊澜转头看了一眼梦熵。
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声音,没有涅言。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永恒的、缓慢翻滚的雾,像一头巨大的、没有形状的野兽,趴在人类意识的边缘,用无数张破裂的嘴,无声地呼喊着所有被遗忘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拉着阿九,迈入了光中。
校准师伊澜,任务完成。D-4792已回收。
请前往校准舱,准备对D-4792的意识进行梦痕清除。
这是一次成功的回收。“大我”为你感到骄傲。
光里的声音温柔、周道、无处不在。
伊澜松开了阿九的手腕。
少年在他身侧微微发抖,眼睛已经重新变得空洞而顺从,像一盏被拧灭的灯。
走在通往校准舱的白色长廊里,伊澜将右手插进制服口袋。
指尖触到一小片坚硬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边缘锋利的碎片。
镜子的碎片。
他在梦熵里不知何时、不知为何,把它放进了口袋。
而他不记得自己这么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