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郁知梦,从我记事,就没有做过自己的梦。
我的梦不是梦,而是别人的未来。
我因为梦救过人,也因为梦差点丢了命。
七岁那年我被人贩子拐卖,幸而被好心人所救,逃出生天。
在此之前,我曾因为梦而救过一个落水的人。
原谅我那时年幼,对当时所发生的事,记忆早已经模糊。
据母亲所说,那天我一觉醒来,说什么都要去附近公园的荒湖。
荒湖由于背靠荒山而得名,平日里人迹罕至,我当时不过一个六岁孩童,既没去过荒湖,也从未听说过这片被遗弃的水域。
可母亲说,我就这么牵着她的手,绕过公园繁杂的小路,带她去了荒湖,正好撞见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孩子得救了,而我则因此差点被拐卖。
关于擅自改变他人命运会遭报应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察觉。
“报应”一词太苛刻,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我不过是救了个人。
我更喜欢将其称之为“转厄”,只要我愿意,他人的厄运将会转移到我头上。
听起来更具英雄主义。
预知梦不是恩赐,而是选择。
我在这些选择里犹豫徘徊,莽撞行进。
能提前看见未来也并非是件好事。
至少在认识童烬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2
“昨天做梦没有?”
每天早上,母亲都会像例行公事一样如此问我。同一句话,十年来从未变过。
自从母亲得知我会做预知梦,并且得知我若擅自介入他人因果会发生“转厄”之后,便对我的梦十分上心,时常告诫。
母亲说,他人自有他人的命运,擅自干涉因果,注定难有善终。
得知我会做神奇的预知梦之后,母亲就开始信起了佛。
家里供了一尊地藏王菩萨的神像,檀香袅袅,烟缭雾绕。
佛家有因果报应之说,有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人有他人的因果,生死都是果报,由不得我。
我听一半剩一半,三下五除将桌上的早餐一扫而空,吃得太急,噎的我差点上不来气,猛吸一口,嗅进了一鼻子的檀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刚刚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母亲递过来一杯牛奶,我接过一饮而尽,含糊回答:没有。
我说谎了。
“你撒谎。”
母亲一脸无奈:“你一说谎就不敢看人,我当初生你的时候不容易,咱俩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你就不能上点心……”
据母亲说,她在怀我的时候有一次出了车祸,当时已经怀胎八月,当时差点小命都不保,因而从小就对我严加管束,生怕我有个好歹。
我的确撒谎了。
因为我梦见了童烬。
童烬是谁,七中校霸,六班睡神,槐树胡同那群混混的大哥大。
此人打架第一,考试垫底,一觉能睡到昏天黑地,有时候晚自习下课,每当我以为自己是最晚走的那一个,一回头,总能看见对方还趴在桌上,睡正香呢。
因为童烬,我从来没有成为过晚自习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头一次见对教室这么情有独钟的校霸。
童烬几乎从不迟到,偶尔早退。上课就趴在桌上睡觉,把头一埋,彷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我与他没说过一句话,可我却梦见了他。
我梦见他死了。
死在一场群体斗殴里,中了刀子,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梦里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大雨天,那人躺在血泊里,周围混乱嘈杂,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望向窗外,晴空万里,阳光和煦。
没有雨,他暂时不会死。
可他随时会死。
我回头瞄了一眼教室最角落的座位,发现童烬居然没睡,他也在看我。
其实童烬还有一个头衔:七中校草。
校霸是校草,多么魔幻的设定。
可我必须承认,童烬长得是真的好,皮肤白模样正,眉毛浓黑,双眼皮深痕直扫入鬓中,眉骨深邃。尤其是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睫毛长而不弯,形状漂亮,往那一睡,睡美人都得靠边站。
六班睡神的绰号,原本是六班睡美人,后来不知怎么传进了童烬的耳朵里,他把取外号的人揪出来揍了一顿,于是就变成了六班睡神。
见我在看他,他顿了一下,随手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把头撇向了窗外。
此人侧颜也无敌,鼻子高挺,还有个小驼峰。
我虽与他无甚交集,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若是说没了就没了,叫我如何释怀。
可“转厄”又是实实在在的。
七岁那年的阴影至今还影响着我。
要不要救他,成了接下来几天,比数学题更加困扰我的问题。
3
同桌因为急性肠胃炎,请了一周的病假,我成了班里唯二没有同桌的人。
另一个是童烬。
童烬没有同桌,他的另一个桌子被塞满了各科试卷和习题卷,偶尔能看见几张打了分的,分数尤为触目惊心。
童烬不爱听课,更不爱写作业,各科课代表十分无可奈何,老师又催得紧,童烬他们也不敢招惹,于是课代表们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作业信息写在便利贴上,统一贴在童烬旁边的桌子上。
反正他也没同桌,一举两得。
高二六班有两个奇观,一观是从早睡到晚的校霸童烬,二观是校霸旁边贴满五颜六色形状不一的便利贴的桌子,以及桌肚里已经塞不下快呕出来的白花花的试卷。
盛夏天气燥热,学校电路老旧,偶尔跳闸。
这天晚自习,本来还敞亮的教室毫无预兆暗了下来。
跳闸了。
我瞬间呼吸一滞。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笔。
七岁那年我被人贩子拐卖,对方将我关进了一个十分狭窄黑暗的箱子里。
我的幽闭恐惧症就是在那个时候患上的。
耳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教室的哄闹声越来越小。
我有种溺水的错觉。偏偏同桌又请假了,我连找个依靠都没有,只好闭起眼睛在心里默数,一边放缓呼吸。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阵亮光,稍稍驱散了些浓重的黑暗。
我如释重负,后知后觉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教室里所有人纷纷回头,童烬撑着一只手,手上拿着手机,手电筒正亮着。
没人说话,童烬也没说话,沉默着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一手支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似乎刚睡醒,眼睛半垂,浑身都透着股懒劲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昏暗的灯下半明半灭,看不出情绪。
本来因为停电而躁动的教室莫名安静了下来。
我与手机电筒微弱的光遥遥相望,产生一种这光是为了我而点燃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那光就是朝着我的方向。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我心里忽然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好在跳闸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教室灯重新亮起的瞬间,我如释重负,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可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童烬的手机被巡查的年纪主任没收了。年级主任出现的时机也是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在灯光亮起时,看见了大摇大摆拿着手机举高高的童烬。
年级主任眉毛一横,嘴巴一撅就开启了炮轰模式:“这位同学你怎么这么不遵守学校的纪律!都说了学校不允许私自带手机,你这样无视组织无视纪律,将来出了社会自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说到一半,发现对方是童烬后,卡了一下壳。
“……你你你,手机没收!”
童烬根本连嘴巴都懒得张,一句辩解的话没都说,把手机扔进年级主任怀里后,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趴下睡了。
六班睡神名不虚传。
“……”
年纪主任气得牙痒,又无从发泄,只能炮口一转,冲着六班一众无辜的吃瓜群众挑了一番有的没的刺——
“停电就停电,全校就你们班最吵!叽叽喳喳像什么话!班主任不在就这么没组织没纪律!”
“上个月月考,你们班平均分整个年级倒数第八,还在这嘻嘻哈哈!”
整个高二年级就十个班,倒数第八,不就是正数第三。
六班同学闻此黑白不分的恶言,集体腹诽道:难为年级主任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要脸。
“班长呢,班长在哪里,跟我去趟办公室!”
六班班长十分无语地偷偷朝天翻了个白眼,跟着年级主任去了办公室。
……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我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果然看见还趴在桌上睡觉的童烬。
我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想起了停电时那束小小却明亮的光。
总觉得该说声谢谢。
哪怕不是因为我。
于是临走时,我准备往童烬旁边那张桌贴满便利贴的桌子上也贴上一张,上面是我认认真真写下的感谢。
为了不吵醒他,我自认为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可还没等我贴呢,童烬就醒了。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童烬的眼神清明,目光灼灼,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直到看得我几乎面红耳赤,这才大发慈悲,将视线转移到我手中不尴不尬拿着的便利贴。
“做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的睫毛好长,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见我不回答,童烬的眉毛高高挑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将手中拿着的便利贴往身后藏了藏,尴尬道:“那个什么你手机被没收了……”
……老天,我到底在说什么。
童烬笑了一下,笑得很狭促:“‘那个什么’是指我吗?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有名字来着。”
他说完做了个困惑的表情。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有点坏。
哦不对,这好像是开学以来我们第一次说话。
我们根本不熟,没发现实在是太正常了。
现在发现也不晚,我果断将感谢的便利贴随手一揉,一个精准的高空抛物就给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就走:“童同学,我是想提醒你该起床了,已经下晚自习了,不用谢。”
“等等……”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对方手心的温度烫得我一个机灵。
“你鞋带松了。”
童烬下一秒就已经收回了手,他似乎也意识自己的行为有些冒犯,挠了挠头,看起来难得有些局促:“抱歉……那个什么我就是想提醒你鞋带松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害怕尴尬的气氛,遇到气氛尴尬,就一定得做点什么调解掉空气中的尴尬分子。
于是我红着个脸,大着胆子装模作样地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十分贱嗖嗖地道:“‘那个什么’是指我吗,我怎么记得我有名字来着。”
童烬:“……”
他笑了起来。一开始还是声音很低地垂着头笑,后来直接不装了,索性趴在桌上,笑得压抑又放肆。
我:“……”
我闹了个大红脸,赶忙蹲下身子,风风火火重新系好鞋带准备跑路,结果没防备一抬头,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童烬枕着一只手,趴在桌上,正歪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没有了一开始的平静。很温柔,也很缱绻。
仿佛他一直都是这么看着我,看了很多年。
我被他这莫名深情的眼神惊了一下,心跳也跟着漏拍了。
好在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睛轻轻一闭,转过头,将自己重新埋进了臂弯里。
不一会,声音从臂弯里传了出来,有些闷闷的:“你先走吧,我再睡一会。”
直到后来回想起,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奈何此时的我就是个二愣子,只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的,仗着张祸国殃民的帅脸,没事净胡乱撩人。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将脸上的燥热吹凉了不少。
经过槐树胡同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了下来,看了眼黑洞洞的巷子口。
梦里,童烬就是在槐树胡同与一群混混打架死的。
那天童烬和对方都带了人,本来约好赤手空拳不携兵带刃,哪知道他们低估了童烬的战斗力,眼看着就要败,有人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往童烬的小腹捅了过去……
预知梦不像一般的梦,它是清晰的,清晰得就好像在看一部高清电影。
所以我记得,梦里中了暗算后的童烬,表情是平静的。
他似乎总是这么平静。
平静到从没想要活下来过。
他没有挣扎,低头看了眼腹部缓缓绽放的伤口,血水被冲刷,汇成了一条浅浅的红色河流。
而雨还在下,并且越来越大,雷声轰鸣。
梦中,我的视线似乎也被大雨模糊,我看不清他,却直觉他在看着我。
他一直在看着我。
……
醒来后我的耳边恍惚有雷声环绕,伸手一摸脸,原来已经泪流满面。
……
想到童烬会死,我心口没来由地一堵。
我对童烬的了解大多来源于传闻。
传闻他是校霸,经常打架,抽烟喝酒不学好。
传闻他上课不听课爱睡觉。
哦,这倒不是传闻,这是事实。
总之,自从晚自习那天与他有过极短暂的接触后,我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
那天之后我又仔细观察了他许久。
发现除去乱七八糟真真假假的邪恶传闻,童烬不过就是个上课爱睡觉的后进生,还是个长得很好的后进生。
他从不迟到,早退也是下了课之后就默默消失了,没有在课上当着老师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开。
没有像电视上那样欺负霸凌同班同学,没有制造混乱。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睡,安安静静地走。
校服也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
童烬的校服干干净净,洗得发白,偶尔从他身边经过时,还能隐约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属于洗衣粉的清香。
这校霸当的也特么太清新脱俗了点。
我突然觉得传闻是不是对他苛刻了些,直到我亲眼看见他在槐树胡同,以一挑十的壮观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