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他 第11章 修行

瞎子这个概念让杜勉觉得莫名熟悉，他躺在那里，一边忍耐，一边沉思。

击打很快停止了。杜勉重新做起手指游戏，这次数到了一万之多，他再次发现了异常。他的两手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会儿是手指撞到，一会儿是手掌，很奇怪。实际上两手还好好地在屏障内“走路”，有什么东西会跑到两掌中撞自己呢？那东西似乎不小，好像是个球形，上面还有毛发。

杜勉的手停了，他豁然坐了起来。

他觉得，他好像明白击打自己，以及感觉到撞击是什么情况了。

有没有可能，打自己的，一直都是自己？

杜勉“噗”得笑出来，他感觉又扯又好笑，然而可能性非常高。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杜勉决定不要牺牲自己的头了，换两只手进去，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不停做“螃蟹捏钳子”的动作，并试图去掐左胳膊。虽然他根本感觉不到两指相触，也感觉不到碰到了左胳膊，但没关系，做就是了。他一口气掐了百来次，心想总会有几次会掐中自己的吧？

做完这些，杜勉抽回胳膊，将腿塞进去，原地一躺，坐等被掐感主动找上门。

杜勉重新开始计数，这回不用手指了，因为他累了。他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一次便假装是一秒。他一直数到快一万只羊，生生把自己数得意识模糊，然后他醒了。

看着房中昏暗的光线，杜勉暗想：我恨数数。

做一宿梦的感觉太不好受了，简直像没睡一样。可是又没办法摆脱这种梦。杜勉忍不住想，要不下次做梦让梦神杀了自己试试？没准就可以直接醒了呢？可是又有点害怕，万一没醒，大脑以为自己死了，直接给他来个脑死亡可咋整？

看来任何时候都不能有轻生念头，即使做梦。

被人推下去的不算。

度过疲劳的一天，杜勉晚上回来时，韩子御发现他累出了双眼皮。

韩子御对看书的杜勉说：“累就别看书了。”

杜勉看书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听韩子御一说，他心想也是，既然累，为什么不早点休息。

杜勉起身洗漱，然后躺进被窝。他问韩子御睡不睡，韩子御说他不困。杜勉没有听到韩子御的回话，他问完那句话后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凌晨两点，杜勉来到了梦中山顶。

梦神盘腿坐在地上，好像在打坐。杜勉急着去下方揭秘，所以只跟梦神打了个招呼，就自己跳下去了。

来到下方世界，杜勉直奔临界，将腿伸出屏障外，闭上眼睛仰在空中，稳如钓鱼佬。

刚刚梦神的坐姿提醒了杜勉，杜勉试着放空自己，学着修行。

上周韩子御在看一本心理类的书籍，里面谈到理智与情感。韩子御问杜勉：“理智和情感，如果有一个是骗子，你认为是哪一个？”杜勉像思考脑筋急转弯一样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肯定是情感吧？”韩子御问：“为什么？”杜勉答：“因为情感有时效性，比如高兴或者悲伤，都不能持续太久，很快就散了。所以它是骗子，它的存在就像一场幻觉。”

“所以你认为理智更真实可靠吗？”

“当然，比如一件事，理智看待就是事件本身，没有第二解。情感却不一样，同样一件事，不同人却产生不同情感，甚至同一个人，时过境迁之后，情感也会变。还有比它更虚伪的东西吗？”

看着杜勉言之凿凿的样子，韩子御笑了。

“你笑啥？”

“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我说得有什么问题？”杜勉被韩子御勾起了一点兴趣，“你说来听听。”

韩子御却没有说，只把手里的书维持着打开的样子，递给杜勉。

杜勉接过书便在当前页面阅读起来。

书中大概意思是，理智总是披着虚假的外衣，一本正经地歪曲事实。很多时候，与其相信理智，也许情感更可靠。因为情感是自我对事件最直观的反应。

书上讲，大脑并不是万能的，它有时无法处理所接收到的全部细节，这种时候它就会用不全面的信息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大脑并不可靠，它很容易受别人蛊惑，掉进别人的语言陷阱，最后产生非常离谱的观点，还自以为真。

相反，人的情感却可以更敏感的觉察出漏洞。

不管是基于潜意识还是大脑没能分析出的任何蛛丝马迹，情感有时更能反映人内心真正的需求。

人的健康分为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身体上的伤病容易诊断，心理上的却很会藏匿。这种时候，情感就尤为重要了，它是心理世界的外显，能帮助人来判断自己出现的心理问题。

不仅如此，情感还会受到身体上病变的影响……

杜勉看完这些便将书还给了韩子御。

“怎么样？”韩子御问，“你被作者说服了吗？”

“让我想想。”杜勉一脸深思。

韩子御笑说：“你的理智似乎动摇了。”

杜勉立即说：“才没有。”

“你的情感暴露了你自己，”韩子御低头继续看书，同时补充，“你的情感跟你的回答相左。”

杜勉叹口气，问：“你为什么要看这么抽象的书呢？看得整个人都老气横秋的。”

韩子御没有回答，只继续沉浸在书里。

杜勉看一眼韩子御平淡的表情，他的眼睛、嘴巴忽然一起变得弯弯的，他说：“照书上所说，面对一件事时，情感反馈更重要，那你岂不是指望不上了。”

韩子御的情感太过内敛，杜勉不确定他是善于忍耐还是情感含量本身就不足。

韩子御抬头跟杜勉对视片刻，却没有反驳，似乎默认了杜勉的说法。

“所以，你是在学习如何拥有情感吗？”杜勉有意说得好像韩子御是机器人一样。

韩子御的眼睛垂着，遮住了眼中黯淡的神色。“不是。”

杜勉以为话题终结了，没想到韩子御又补了一句：“情感是需要被驯服的。”

这话没头没脑，杜勉没能理解。“为什么要驯服？”

“你自己看书就知道了。”

“我看不进去。”杜勉诚实地说，“太枯燥了。”

“那你就直接驯服吧。”

杜勉笑出来。“怎么驯服？”

“修行。”

“修行成仙吗？”

“修心。”

杜勉扶住额头，很想知道他们的话题飞跃到了哪里，是否还在地球。

只听韩子御继续说：“痛苦，实际上只是一种幻觉。只要你不去观测它，就不会被它操控。”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情感是真实可靠的，难道你要摆脱真实吗？”

韩子御淡笑。“没错，因为我要成仙。”

“……就怕仙没成，先成侠了。”

韩子御没听懂，望着杜勉露出一个不解的眼神。

“大侠。”

韩子御愣了两秒，懂了。

“你还挺会活学活用。”前几天韩子御才跟杜勉讲大侠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这就被他拿来取笑自己了。

杜勉说：“活学活用这块，我照你可差远了。这书这么枯燥，我看一页就读不进去了。你不仅坚持读下去，还能应用，这都当上我师父，要带我修行了。”

对此，韩子御的回答是，他不是第一次看这本书了，他是在重温。

“正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韩子御说。

那之后，杜勉偶见韩子御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呆。

杜勉问：“你在想什么？”

韩子御说：“什么也没想。”

“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想呢？我感觉我脑中的想法总是此起彼伏，没完没了，根本停不下来。”

韩子御说：“你可以观测。”

什么叫观测？即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上，顺其自然，不要思考。念头是什么，就关注什么，思维不要发散，集中注意力在这一念头上。慢慢的，这些念头就如退潮的海浪，渐渐退去，连同所有伴随杂乱念头而生的各种情感，也会一并消失。

而这，就是韩子御所说的修行。

如今，身处梦中的杜勉闲得发霉，正适合修行，好借其摆脱无聊感与时间凝滞感。

然而杜勉没能修行多久，脑中思绪依然纷纷杂杂。他忽然又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拉着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腿消失的方向，他身周没有任何人，他也没有真的在移动。可是感知却告诉他，他正在前行，而且是被人带着前行。

杜勉不知道带着自己的人是谁，又要带自己去哪里。他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他做什么都无法起效，除非他将腿从屏障外抽回来，那种拉扯感便会消失。但下次他再将腿放进去，错位感知又会回来。

杜勉想起了韩子御说的“理智”与“情感”，他觉得两者都无法解释自己当前的状况，看来都不靠谱。辅助人进行判断的东西，应该再加一条“感知”。尤其当感知错位时，就更值得研究了。

现在的问题则是：感知是不是骗子？

杜勉直觉不是，然而他却讲不出道理。

他默默分析着，如果击打自己的，一直是自己，那感知就不是骗子，它只是错位了，没能实时感应而已。

可是，拉扯自己的又是谁呢？

屏障外，理论上来讲，应该还有梦神在。虽然今夜杜勉入梦时有看到梦神在山顶，可是此时的自己也在屏障内，他还不是能感受到一天前的自己打现在的自己的头？

所以击打是早就发生的事实，他只是在今天才感知到。那么今夜的梦神没有拉着自己，不代表以前梦神在屏障外时也没拉过自己。

想要验证这件事很简单，只要去问梦神有没有在屏障外拉过自己不就好了？

想通此节，杜勉豁然开朗。他立刻抽出腿，开始朝天空飞去。

飞至一半，杜勉忽然想起屏障的范围。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头顶有没有屏障存在呢。

杜勉从山顶来到山下的过程中，并没有见到自己肢体消失或感知错位的状况。如果身处屏障外就会让人感知错位，那么上空应该是不存在屏障的。

实践出真知，直接往上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