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55章 入冬

秋猎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有谁偷偷把日头拨快了，天亮得晚了一些，黑得早了一些，风里开始带着一种硬邦邦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再只是“凉”，而是“割”。小燕子坐在桂花树下面的时候，得披着外衫了，石凳也坐不了一会儿就觉得凉气顺着衣裳缝钻进来，像是有人从底下往上吹气。她把石凳换成了木凳，木凳上再垫一块厚厚的坐垫，才肯坐下来。紫薇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垫子上，裹着外衫，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麻雀，说“你怕冷”。小燕子说“我不怕冷，我怕凉”。紫薇没有纠正她，坐下来的时候也垫了一块坐垫，两双小脚并排悬在凳沿下方，晃着同一个节奏。

桂花开了大半，又落了大半。花瓣铺在院子里，一层金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小燕子蹲在地上，把那些花瓣拢成一堆，又捧起来撒开，看它们一片一片地落到地上。金玉站在廊下看着她玩，手里拿着那把木梳，像是等着给她梳头。小燕子说“金玉，桂花落了之后是不是就没有味道了”。金玉说“还有一点，过几天就淡了”。小燕子说“那明年还要等好久”。金玉说“过得快”。小燕子说“你说什么都过得快”。金玉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小燕子沾在袖口的几片干花瓣轻轻摘掉，又退回去了。

日子确实是快。不声不响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萧之航偶尔会叫萧剑去书房，关着门说些什么，出来的时候萧剑的脸色没变，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萧恒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扶着墙能走好几步。萧宁还不会走，但她会爬了，爬得很快，一眨眼就能从这头爬到那头。陈雪莹的针线活从棉袄换成了夹衣，又从夹衣换回了棉袄，衣料越来越厚。小燕子有一次跑到后院去，看见萧剑在雪地里练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他踩出来的脚印深而整齐。他没有看见她，她也没有叫他，蹲在廊柱后面看了一会儿，看他练完了一套剑法，把剑收进鞘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身回去了。小燕子等他走了才出来，蹲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伸手摸了摸那片已经被踩实的雪。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有一小撮融化的雪水，渗进指缝里，冷得清醒。

那天下午，金玉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小燕子坐在炭火旁边，把飞镖和木剑放在炭火旁边晾着——她每天都要检查一遍，飞镖的刃有没有生锈，木剑的红绳有没有松。她检查完的时候，紫薇正好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金锁跟在她后面拍掉肩上的雪。紫薇走过来，看见木剑和飞镖并排放着，没有问，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伸手烤火。小燕子说“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少”。紫薇说“出门的时候忘了加”。小燕子说“那你下次记住”。紫薇说“下次会记住”。她顿了顿，又说“我娘在给知画做一件新的棉袄，令妃娘娘托她做的”。小燕子说“夏姨娘手真巧”。紫薇说“她说做完知画那件，就给你做一件”。小燕子看着她，说“你跟她说不用，我有棉袄”。紫薇说“我跟她说了，她说你的棉袄是去年做的，今年不一定够长”。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确实离手腕有点距离了，她说“那让她做一件浅色的”。紫薇说“好”。两个人坐在炭火旁边，听着炭火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过了很久，小燕子说“紫薇，你说冬天过了之后，是不是春天就来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春天来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去放风筝了”。紫薇说“好”。小燕子说“今年要放一只比小黑还大的风筝”。紫薇说“那你得先做出来”。小燕子说“你帮我画样子”。紫薇说“好”。她答应得很轻，但那个字落在炭火的边缘，被烤得暖洋洋的，像是提前替春天接住了它。

日子继续往前滚。学堂重新开了，先生还是王德茂。小燕子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虽然还是歪，但至少有模有样了。萧剑的剑法进步很快，萧之航开始让他带萧恒扎马步。墨清疏没有送新东西来，但那枚飞镖和那根银针还各自收在枕头底下。知画的棉袄做好了，浅蓝色的，她穿着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被门槛绊了一下，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若无其事地继续跑。钦天监翻过明年的历书，说春分前后宜动土，不宜远行。夏雨荷又做了两罐桂花酱，分了一罐给令妃，一罐给皇后。容嬷嬷端着那罐酱回坤宁宫的路上，听见几个路过的太监在猜春猎的日程，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放慢步子。皇后打开罐子看了看，说“她有心了”。容嬷嬷没有接话，把罐子轻轻放回架子上，退到帘子后面。墙角那棵不知名的小树被风吹歪了一下，又自己站直了。窗台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昨夜的干雪屑，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化了。那个冬天，小燕子和紫薇在萧府和储秀宫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每次跨过门槛的步幅都比上次稍稍大了一点点——大概就是那种“快了”的感觉。不是终于到了哪里，是每一只脚都提前一瞬踩到了她想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