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时空轴 第3章 第 3 章

2030年4月1日 北京市帽儿胡同

小陈前面已经躲在偏厢大哭了一场，刚刚整理好情绪，走进林教授的东厢房又看到她在投屏电视回看着《追风》，正好放到男主角意气风发班师回朝，一张剑眉星目帅极的脸在大屏幕上极具视觉冲击力。

她差点又绷不住流下泪来，想到林教授胸部手术完，熬了两个月身体才好点，前两天刚从医院回的家。她猛吸了好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意，给林教授倒水。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瘦削女人，头上稀稀拉拉的枯黄短发，面颊凹陷的不成样子，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大病未愈的惨白，仿佛一根已经被烧干的灯芯，还余一点残存的微光。她突然一阵咳嗽，捂着嘴的手皮包骨，上面青筋根根爆起。

小陈本来就神情恍惚，听到咳嗽声被吓了一大跳，手上保温壶一抖，顿时开水倒到自己手上。烫得她握不稳，杯子落下撒了一地水。她又疼又难受又惊慌，看向床上的女人，话未开口眼泪就又决堤。

“小陈，你没事吧？”林教授咽下喉间的痒意，细细打量她。

小陈捧着红了的手，泪眼婆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了。

林教授不明所以，想了想说：“你今天不舒服吗？我看你心不在焉的，要不今晚你就先回家不用陪我过夜了，路上有药房买点药擦一下。”

小陈忙不迭说：“林老师，您刚回来，我怎么能就回去呢？！这点伤不要紧的。”

小陈做自己陪护快八年了，她性格活泼做事麻利，还带着自己一起追剧追星，带来很多前所未有的年轻人的体验。她一直都积极乐观，今天这种状态属实是有些不正常。

林教授想了想，把手插进薄被里：“小伤也不能忽视。小陈，前两个月我一直都躺医院里，里里外外你也特别辛苦，现在我好很多了也回来住了。你回去一晚不打紧的，就当是放个假，一会我看完两集《追风》就去睡了，没啥关系的。”

小陈想了想，自己确实很不好受，但唯一能倾诉的林教授却又病体未愈受不得刺激，留在这里她怕自己忍不住告诉林教授这个噩耗，再导致她病情加重。

她麻利打扫完杯子和水渍，又倒了一杯新的水放床头柜电视遥控器边上：“那林老师，您一会早点睡，不要看电视新闻什么的了，也不要去微博打投。我就先回家了调整一下，明天一早过来给您带热乎的尹三豆汁和焦圈，还有您最喜欢的他们家的几个酱菜和脆角。”

林教授靠着床头没有动，面上温和地回道：“好的，我知道了，你路上当心，手上伤要涂药。”

她眼光温温柔柔目送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同担小保姆走出房间，听到东厢的门被带上。不一会，院子里传来电动车推动的声响，然后四合院的院门也关上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电视机里男主角的宣誓：“无论你是乡间村妇还是现在君临天下，我所求的不过是与你并肩同行！”

从薄被里掏出左手，掌心里有一抹刺眼的红，她静默了半响，便右手摸索着去拿纸巾，许是斜着身体有点不稳，右手手掌压到了电视遥控器。

屏幕上突然闪出了投屏切换到新闻频道“当地时间2030年3月28日有【科学界奥斯卡】之称的科学突破奖，2030年度个奖项获奖名单揭晓……北京大学2018级方明茗获得【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方明茗现在任职于普林斯顿大学，她在高维挂谷猜想领域将三维挂谷集维数下界又进一步提升，为后续研究推进了一大步……”

林教授死死盯着电视，忍不住一阵猛烈咳嗽，她一边咽着喉间的腥味，一边拿了手机拨号并开了免提，顺手把电视机声音调节轻了一点。

隔了很久，电话终于接通了，一个年轻的男中音：“妈？！您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现在我这里凌晨五点多，您不舒服嘛？！陈琴人呐？”

林教授深吸了几口气，语音微哑但语气冷静：“小哲，我人很好没事儿。我打电话来就是问问之前我给你的那篇三维挂谷维数下界的文章，你是不是发表了？！”

“没有，我说过我不会像爸爸那样用您的研究成果，我可以自己研究。”

“那好，你把这个给了方明茗？！”

电话另一端顿时急切起来：“没有！！！虽然我和她大学里谈过恋爱，但是那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把您的研究成果给她？！”

林教授轻咳一声，再度咽下涌上来的腥甜：“小哲，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她是以什么得了【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的。”

对面陷入良久的沉默。

她睁着凸出的大眼，毫无血色的薄唇继续追问：“小哲，我去年就给你的研究成果，就算你自己不想发表，你为何不以我的名义发表？！”

“对不起，妈。”手机那头叹息着，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压根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明白了。”林教授一动不动，仅唇间送出了唯一的答案：“你把这篇研究成果给了你爸！”

“妈！”

她继续把这个推测往前一捅：“你爸觉得这个成果虽然不能引起轰动，但是是一个很好的奖项垫脚石，所以他转手当成小礼物给了差点做了他儿媳且曾经的学生……”

咽着不断上涌的腥甜，她把这个事实继续捅入胸口深处：“现任的情人，方明茗。”

“而你，我的儿子这么长时间以来竟然瞒着我，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不是的，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给爸爸只是单纯不想用您的成果。而以往这些您都是给爸爸的，我以为这也是您想要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学术权属都是方明茗。您这时候身体很不好，我怕刺激您，所以想等上一段时间再和您慢慢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挂了吧，你再睡会再去研究所，我也要睡了。”

坐直身体，按下了停止键，手机嘟嘟嘟响……胸口越发窒闷刀口这里锤一般的疼，她忍不住一张嘴喷出囤积在喉间的腥意，顿时红稠的血液四溅，被单上一大片，也溅到床对面电视机上。

她想到她一路跳级10岁就进了少年班，14岁便考入中科大，18岁大学毕业，一毕业就在在父亲的安排下结了婚，想到新婚不久就怀了孕退回家庭，想到一边深夜挤着奶一边研究，22岁双博士毕业。

想到有什么重大发现就迫不及待分享给自己丈夫助他凌云壮志，想到为了他的事业挺着肚子一路跟着去了美国，想到他一次又一次背叛，她为了儿子一次又一次妥协，想到最后独自一人黯然归国……

而她的儿子这次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默认这一切的发生，甚至连揭发自己父亲的勇气都没有，面对不公只会唯唯诺诺。就像她一样，为所谓的对外形象、面子、家庭忍了那么多年，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自己的父母控制自己一生，没有教给自己自尊自爱，而她太纵容儿子，没有教给他对自己应有的尊重和认同。是她错了，在他生长过程中，她也是只一味追求灌输知识教他快速取得学位、地位、名声、荣誉，却无法教他除了这些以外的东西。

她，还是走上了父母的老路。

胸口剧痛袭来，她“哇”的一声又吐出来，这次血红色里混着晚餐的胃消化物。心脏不停抽搐，连着一条线到胃部狠命搅动，她嘴里鼻子里不断喷射，到后面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只感觉眼前发白。

她知道自己在慢慢窒息，她没童年没青春没爱情没家庭没荣耀更没有自我，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无法传承，这是她最深的无奈……这一生前半生为父母活着，后半生为丈夫孩子家庭活着，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太累了。

心脏咚……咚……咚……越跳越慢……最后归于无声……

整个房间只有电视新闻依旧轻声播报：2030年4月1日上午，自媒体博主发文称，2028届金鹰奖最佳男演员，现象级爆剧《追风》男主角，知名演员韩岳霖于4月1日凌晨四点左右在云觅东方小区住宅地下车库被刺身亡，年仅36岁。现警方已经证实该小区确实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命案，且死者符合该演员信息，通过监控已锁定三名嫌疑人，警方正在全力调查追捕……

她听得特别清晰，大脑却灵魂剥离般想：“岳霖也走了嘛，在愚人节这天和我担一起死还真是这一生唯一一件有趣的事，眼前这白光真的好亮啊！”回头看看身后自己憋屈破败无趣正在闪回的一生，她毫不犹豫一脚踏进那白光里……

陈琴：一天之内我没了我担还没了同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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