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行的声音格外轻,落在空荡的巷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林楠松开攥着他衣摆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抿了抿唇,视线飘忽,有些局促:“会麻烦奶奶的。”
话没有说完,但江亦行懂了。事情闹开了少不了要请家长,林奶奶身体不好,林楠不愿意再让老人家担心。林楠平时看起来像个没主意的,这会儿倒是轴得很。
江亦行彻底沉默了,他知道她的担忧,但是这种事情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林楠,看着面前的人在他的视线下越来越局促不安,拇指掐着食指指肚,微微用力,已经泛白。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等待着他的审判。
她总是被审判,她习惯了。
“总这样?”他终究不忍心打破她的处事规则,至少在目前,眼前这个不安的少女面前。
“什么?”林楠还没有从情绪里抽离,下意识询问。察觉面前的人没有指责她的意思,松开了手,抬起头看向江亦行。
她微怔,江亦行没有太大的情绪,唯有那双眼睛,在平直的眉骨下,流露出一种奇特的质地——像冬日午后,透过结了薄冰的湖面,瞥见底下沉静流淌的水光。那柔和是冷的,是远的,却真实存在的。
“也没有总是,偶尔是这样。”林楠轻轻舒了一口气,简略回答,显然不愿意多谈,"今天……谢谢你,不过其实你不用跟着打起来的。”
江亦行挑眉,再开口已经是带着些玩味:“所以你能一打五?嫌我拖后腿了?”
林楠没回话,继续抿着唇。江亦行以为她这是默认了,一时说不上什么心情,毕竟自己也没什么打架的经验,难不成真的拖后腿了?
他吃了瘪,不自然的转移话题:“这次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楠是真的不知道,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去上课,人刚踏进校门没多久就被堵了。面对这种情况她算得上是熟悉,但她从来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或者说不愿意去深究,她不是一个执着于要答案的人,有时候答案比过程更伤人。她选择逆来顺受。
对于一些事情,不会处理的她总会先选择搁置或者逃避。逃避可耻,但是有用。她面对的恶意从来都不少,她只会屏蔽,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小时候被欺负不懂得掩盖痕迹,身上青青紫紫,没有人管她,或者被看见后换来一阵斥责。后来跟了奶奶,被老人家看见身上的痕迹,她清晰地记得那天,奶奶轻轻摸着她的脸侧,那是她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奶奶问她:“妮儿啊,咋不跟奶奶说呢,多疼啊。”
林楠是什么反应?
对了,她呆愣愣地盯着奶奶看了很久,那时候老人家身体还健康,她仔细地检查着林楠身上的伤口,眼中满是疼惜,那也是林楠没有见过的眼神。她像个木偶随着奶奶的动作而动作,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滚了下来,然后才暴露出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情绪,她短短的胳膊张开,上前两步死死的抱住奶奶,脸埋在老人家腰间,嚎啕大哭:“疼啊,奶奶,我疼。”
后来她感受到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暖、踏实。她揪着奶奶的衣服哭了很久,像是发泄积攒了很久的情绪,哭到累了,才在奶奶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奶奶就带着她去学校找老师找领导,欺负林楠的学生这才意识到林楠也是有人护着的,小鸡仔一样被拎着站了一排,各自家长也知道自己孩子不占理,说着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想道个歉就让这事儿翻篇,奶奶见他们这么轻飘飘的处理,根本不当回事,气得狠了,尖锐的话语脱口而出。
林楠没见过这样的奶奶,她站在她的背后,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朦胧了,她只觉得觉得奶奶的脊背比高大的山还让人踏实。那是她刚学的比喻,老师说山是巍峨的,挺拔的,可以用来比喻人的可靠。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听不懂老师嘴里的形容词,就有人真诚发问:“老师,可靠是什么意思。”老师笑了笑,说:“可靠就是形容有人让你安心的意思,就像你呆在爸爸妈妈身边很安心一样,就是可靠。”
林楠听完课懵懵懂懂,她不懂这种感觉,却在这时候,站在奶奶身后的时候,能够完美运用起这个比喻,她觉得奶奶像山一样可靠。
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林楠并不清楚,只是没过几天,奶奶送她去学了防身术。青城镇算不上大,在那时候什么兴趣班的也少,林楠就被奶奶牵着进了破旧的筒子楼,旁边挂着块不大的招牌,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从里边走出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跟奶奶说着些什么。后面的每一天,奶奶在放学后就牵着她的手,来到这个破旧的楼,她在里面和其它几个小朋友一起跟着那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练起了防身术。
后面她也学会了在遇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反击,她的生活也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总有人莫名其妙地爱找她麻烦,在得知她选择忍气吞声后变本加厉,虽然他们也讨不到好,但总像得到了什么新鲜刺激的玩具一样,时不时来找事情。
“林楠,麻烦不是用藏起来的。”江亦行见她低垂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楠听到这句话显然怔愣了一下,抬起眼,直勾勾地撞进江亦行的眼睛里,茫然、无措无所遁形,也许是天气,洇的人眼睛湿漉漉的,干净、透亮。
他心头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想再靠近一点点,去探究她眼底的情绪。
奇怪。
林楠真是奇怪,总是让他忍不住去靠近,去探究。
“安宁不是忍出来的,你明白吗?”江亦行看着她认真说道。
林楠被他认真的神色搞得不自在,低低“嗯”了一声。
“怕麻烦的话,麻烦麻烦我呗。”江亦行直起身,抻了抻手臂,说了句俏皮话,眼底含着些笑意,“我不怕麻烦。”
其实是撒谎,江亦行平时根本懒得掺和这些事,本质上并不是个热心的人。
林楠有些疑惑,像是听不懂他没有逻辑的语言,也没适应他突然的热情。
气氛更加诡异了。
“江亦行——”李昭那个大嗓门突然传来,打破了这份诡异,也不知道手机是干什么的。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林楠这才有了动作,捡起旁边的书包,匆匆丢下句:“我先走了,谢谢。”紧接着就越过围墙,翻回了学校。
还挺利落。
江亦行见人走了,脸垮的更臭了。
吓到人了?他还没有过这么复杂的情绪,明明是发散好意,怎么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李昭姗姗来迟,见人在这个偏僻的巷子里定定地看着某一个方向,猛地上前勾住他。不知道碰到哪儿了,江亦行皱着眉嘶了一声,撕开李昭那只手,缓缓揉着肩膀。
“你干嘛了。”见人反应不对,李昭看了看手,继续问:“我没用力啊,你别碰瓷。”
“打了一架。”江亦行面无表情。
“我不跟你打架。”李昭没听清,随后才反应过来,夸张道,“什么!?江亦行你敢打架了,跟谁啊,我要告诉爷爷。”
江亦行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李昭也不管他,跟着往外走,自顾自说着话:“江亦行你能耐了啊,学会打架了,看我……”
“我很难相处吗?”江亦行突然转身,打断他。
“我去!你今天吃错药了吧。问的都什么问题。”李昭实在惊讶,自家兄弟还是清楚的,平时哪里会在意这些问题。
江亦行也自觉问了些废话,转身继续走。
“哎呀还行吧,你除了脸臭点,脾气臭点,冷了点,哪里还有什么优点,不难相处不难相处。”李昭继续跟在他旁边滔滔不绝。
不料人走的更快了,李昭看着他背影终于笑出声,跑了两步勾住人:“谁啊,让你问出这些问题哈哈哈哈。你看你脑子聪明,成绩还不错,办事靠谱……”
江亦行已经不乐意听了,丢开人,李昭就继续扒住人。
反反复复。
两道身影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面,已经安静的老街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飘扬着。
尚未走远的林楠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些动静,辨认出李昭的声音后,又思索到了江亦行,反复咀嚼着他的那句绕口令似的话,怎么看都像病句。